專欄 | 縱橫大歷史:韓戰系列第三十五講 金氏王朝·下

2022.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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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縱橫大歷史:韓戰系列第三十五講 金氏王朝·下 1975年4月,金日成訪華,毛澤東與金日成最後一次見面。
(Public Domain)

一、“等距外交”:金日成在蘇聯和中國間的周旋

大家好,歡迎大家收聽《縱橫大歷史》,我是主持人孫誠。今天,我們將繼續進行韓戰系列節目,講述第三十五講《金氏王朝·下》,探討1958年中共軍隊撤離北韓之後的蘇聯、中國、北韓關係,以及北韓政權在這一三方複雜關係中的態度。

如上一講所述,儘管金日成在1957—1958年間對與中共淵源頗深的北韓“延安派”進行了大規模屠殺,但當時的毛澤東正開始他與蘇聯爭奪國際共運領導權的計劃。爲了與蘇聯進行鬥爭,毛澤東默許了金日成的這種清洗,併爲了拉攏金日成而在1958年撤出了駐紮在北韓境內的中共大軍。對於金日成而言,隨着令他如鯁在喉的中共軍隊撤離北韓,他也可以獲得更多自主權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金日成向蘇聯展露了進行更多軍事合作的意願。這樣,在蘇聯和中國之間的敵意日益加深的情況下,金日成開始採取在蘇中之間周旋、實行“等距外交”的立場。

事實上,在1957—1958年的大清洗中,金日成在消滅“延安派”的同時也消滅了“蘇聯派”。但是,他對“蘇聯派”的清洗也得到了蘇聯的默許。這背後的原因,就要從蘇聯內部的政局說起了。自從蘇共第一書記赫魯曉夫在1956年的蘇共二十大上進行了“去斯大林化”後,蘇共內部以斯大林生前的親信馬林科夫和莫洛托夫爲代表的保守派就相當不滿。1957年6月,這批保守派試圖發動政變,但赫魯曉夫在軍方領袖朱可夫元帥的支持下挫敗了這次政變,馬林科夫、莫洛托夫等人也被打成“反黨集團”開除出黨。對於赫魯曉夫的這次黨內清洗,朝鮮勞動黨在同年7月4日迅速表示了祝賀。隨後,北韓方面將自己正在進行的清洗與赫魯曉夫對“反黨集團”的清洗聯繫了起來。由於金日成支持了赫魯曉夫的這次政治清洗,因此莫斯科方面對金日成的批評變得十分微弱。金日成也就得以在清洗了“蘇聯派”的情況下,依然能獲得莫斯科的信任。

從1958年下半年開始,蘇聯和中國的矛盾愈演愈烈。隨着毛澤東發動瘋狂殘暴至極的“大躍進”,他的這一行爲受到了蘇聯方面的明確反對。此外,在與西方陣營如何相處的問題上,雙方也產生了巨大的分歧。蘇聯認爲,在美蘇雙方都持有核武器的情況下,核戰爭會導致人類的滅亡,進而使共產主義無法實現。中共認爲,新的世界大戰必將到來,就算核大戰發生,滅亡的也不會是人類,而是帝國主義。除此之外,雙方的矛盾,還涉及到複雜的領土爭端,以及對軍事合作問題的看法。在這樣的背景下,儘管雙方的關係在1960年初一度有所緩和,但從同年4月起,雙方開始在各自的報刊上發表理論文章,都以馬列主義的正統自居並攻擊對方。蘇共稱中共爲“教條主義”,中共則稱蘇共爲“修正主義”。隨着論戰的升溫,蘇聯在這年7月撤回了駐華專家。在這之後,儘管赫魯曉夫在1964年10月被蘇共內部的政變趕下了臺,但在這之後,中共仍然攻擊新上任的蘇共第一書記勃列日涅夫在執行“沒有赫魯曉夫的赫魯曉夫路線”。到1966年3月,隨着中共拒絕出席蘇共二十三大這一事件的發生,蘇共與中共的關係宣告斷絕。

在蘇共和中共從激烈論戰到走向決裂的過程中,東歐和蒙古的共產黨都站在了蘇聯一邊,而北越和北韓則成爲了蘇、中雙方爭相拉攏的對象。值得注意的是,在歷史上,越南和朝鮮都是中華帝國朝貢體系下的藩屬國。北越和北韓在蘇中決裂的情況下采取與雙方同時進行交往的對策,而非一邊倒向蘇共,不能不說有這樣一種歷史的遠因。爲了拉攏北韓,蘇、中雙方都給了金日成巨大的好處。1960年8月,北韓派出代表團前往莫斯科,與蘇聯簽訂了貸款協定,蘇聯同意對北韓免除韓戰期間的7.6億盧布軍事貸款,1.4億經濟貸款則可以延期償還。在這之後,北韓一度採取了傾向蘇聯的立場,提出了“徹底反對教條主義”這一不點名攻擊中共的口號。中共則立即給予北韓好處,在同年晚些時候與北韓簽訂了一系列協定,答應在1961—1964年間給予北韓4.2億盧布的長期貸款,並承諾幫助北韓建設橡膠輪胎廠、無線電通訊器材廠、一批輕工業企業,以及提供棉紡織設備和無線電設備。到了這年12月,蘇聯又再向北韓送出一份大禮,與北韓簽訂了在1961—1967年間給予技術援助和1961—1965年間的長期貿易協定,承諾幫助朝鮮大舉建設鋼鐵工業、火電站、煉油廠、電影製片廠、麻紡廠、毛紡廠等工業設施,並向北韓提供原油、石油、機器設備、棉花等多種多樣的商品,將雙方的貿易額在五年內提升百分之八十。接着,金日成連續出訪莫斯科和北京,在1961年7月6日和7月11日分別與蘇聯、中國簽訂了同盟條約。

這樣一來,金日成對蘇聯和中國實行的“等距外交”體系就建立了起來。在此後的幾年裏,金日成一直奉行這一政策。儘管在這一時期,蘇聯和中國已經成爲了死對頭,但北韓卻同時是兩者的盟友,並從蘇、中雙方拿到了巨量的好處。這一情形,也可以稱得上是一大奇景了。(關於金日成對蘇、中實行“等距外交”的情形,參見沈志華:《最後的“天朝”:毛澤東、金日成與中朝關係》增訂版,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7年)

二、金氏世襲王朝的成立:中共與北韓關係的低谷與恢復

金日成(左)與青年金正日(右)的合影。1974年,金正日被確定爲金日成的接班人。(Public Domain)
金日成(左)與青年金正日(右)的合影。1974年,金正日被確定爲金日成的接班人。(Public Domain)

不過,隨着毛澤東在1966年5月發動文化大革命,中國的外交政策開始被毛派的激進路線支配,北韓與蘇聯維持友好關係的情況也就遭到了中方的猛烈攻擊,中共和北韓的關係隨之走到了決裂的邊緣。當時,北韓本已對中共拒絕出席1966年3月的蘇共二十三大不滿,並曾頂住了來自中方的壓力,派出代表到達莫斯科出席了這次會議。在文革爆發的同一個月,平壤方面又向日本忠於北韓的僑民團體在日朝鮮人聯合總會發出指示,指責中國“蓄意破壞社會主義陣營的團結”。之後不久,中國方面則在新華社發佈的內部刊物中,表示北韓在1967年以來的外交活動“特點是進一步投靠蘇修”。在平壤,中國駐北韓大使館豎起了一面牌子,寫着“反帝必反修”;北韓方面則在對面豎起了標語牌,針鋒相對地寫着“堅決維護社會主義陣營的團結”。對於文革這場政治運動,北韓官方也持批判態度,認爲毛派的激進政治路線屬於“左傾機會主義”。在吉林延邊地區,中共則針鋒相對地掀起了一場抓捕所謂“朝修特務”的大案,在1967—1970年間逮捕了上萬人。

最爲戲劇性的一幕,是雙方隔着邊界互相喊話:1969年初,在吉林延邊地區的圖們口岸和鴨綠江以北的遼寧丹東,中方人員建起了高大的毛澤東像。在他們對面,北韓的人員則建起了同樣高大的金日成像。在各自所謂“偉大領袖”的“庇佑”下,雙方都架起了大喇叭,分別用“毛澤東思想”和金日成的“主體思想”對對方進行猛烈的攻擊,辯論得好不熱鬧——今日中國一些崇拜北韓政權的毛派分子們,若集體“穿越”到當時,親眼目睹到了這一荒誕的場景,不知道臉上會是什麼表情。(更多相關情形,參見沈志華:《最後的“天朝”:毛澤東、金日成與中朝關係》增訂版)

耐人尋味而又合乎邏輯的是,雖然北韓當局反對中國的毛式文革路線,但對於毛澤東在文革中豎立的瘋狂個人崇拜,金日成卻有學有樣地進行了模仿。隨着中共在文革中,將毛澤東思想吹捧爲馬列主義的正統繼承者,北韓方面也在1969年表示金日成的主體思想是“馬克思列寧主義和將無產階級偉大革命事業進行到底的唯一正確的指導思想”。在此前後,金日成利用這種學自毛澤東的個人崇拜,在黨內發動了新的政治清洗。這個時候,北韓建政初期存在的四大派系,也就是“南方派”、“延安派”、“蘇聯派”和“游擊隊派”,已經被金日成清洗得只剩下了他本人出身的“游擊隊派”。這一次,金日成要對“游擊隊派”本身下手了。當時,“游擊隊派”內部存在着兩大派系,分別是主張以經濟發展爲中心的“甲山派”,和主張以軍事爲中心的“軍事派”。更認同“軍事派”主張的金日成,在1967年首先將屠刀對準了“甲山派”,將包括兩名政治局委員在內的一大批“甲山派”人員逮捕、免職,其中有不少人隨後遭到處決,還有一些人至今下落不明,很可能已被祕密處死。接着,金日成又在1969—1970年發動了另一次大清洗,以“擾亂金日成的唯一思想體系”、“反黨修正主義分子”、“軍閥官僚主義分子”之類的罪名,將一批“軍事派”的高級將領關進了集中營。這些人中,除了極個別人士在被關押、強制勞動多年後回到政界外,大部分都消失在了集中營裏。

至此,金日成已經消滅了北韓政權內部的所有政治派系,包括他自己出身的“游擊隊派”,甚至連與他政治觀點接近的“游擊隊派”分支“軍事派”也沒有放過。而他隨後的舉動,則暴露了他這樣做的真實目的。1972年10月,金日成的長子、年僅30歲的金正日被提拔成了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1974年2月13日,在朝鮮勞動黨的五屆八中全會上,金正日又被確定爲了中央政治局委員和金日成的“接班人”。至此,金日成的真實目的已經明白無誤地展現了出來:經過二十多年的“努力”,他用血腥的清洗消滅了朝鮮勞動黨內的各個山頭,確保了他的“王位”能夠通過世襲的方式傳遞給他的兒子。北韓政權世襲接班的金氏王朝體制,至此成功地建立了起來。

三、斯大林通過韓戰建立的體系在遠東崩塌

北韓的政治宣傳畫,描繪了金日成(左)和金正日(右)的形象。(來自維基百科)
北韓的政治宣傳畫,描繪了金日成(左)和金正日(右)的形象。(來自維基百科)

另一方面,隨着毛澤東在1968年7月開始對文革中崛起的造反派進行大鎮壓,文革的狂熱開始降溫,中共與北韓也開始着手修復關係。1969年10月1日,北韓要員崔庸健出現在中共國慶慶典當中,與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上進行了交談,這被人們看作了雙方修復關係的重要信號。1970年10月,金日成訪問中國,與毛澤東進行了態度友好的會談,雙方各自就自己在過去幾年中的行爲進行了“自我批評”。在這之後,雙方的關係看似好像又回到了從前。然而,這種重歸於好的關係,並不能掩蓋雙方在國際政治層面的分歧——對於蘇聯,北韓依然維持着緊密的同盟關係,而毛澤東則將蘇聯看成是自己的頭號威脅。爲了與蘇聯對抗,毛澤東與美國開始互相靠近。

隨着1972年2月美國總統尼克松的訪華,以及美中兩國在上海發表聯合公報,美國與中國開始在遏制蘇聯的問題上展開一系列合作。1973年,毛澤東在與美國特使基辛格見面時,又提出了從南面封鎖蘇聯的“一條線”戰略,提出應該由美國、日本、中國、巴基斯坦、伊朗、土耳其、歐洲建立一條遏制蘇聯的“橫線”。在毛澤東在冷戰中與西方陣營日漸靠攏的情況下,中共對於“世界革命”的熱情開始不斷下降,對全世界極左翼的軍事協助也在不斷減少。1975年4月16日,金日成率團訪華。當天下午,金日成與毛澤東進行了會談,提出了希望打破朝鮮半島現狀、將美國人趕出去的願望。但對於這一點,毛澤東則興趣缺缺,用各種不着邊際的話題將金日成搪塞了過去,並讓他找鄧小平談具體的政治事務。最後,金日成並沒有得到中共對北韓武力統一朝鮮半島的任何明確支持,就掃興地回到了平壤。這次會談,是金日成與毛澤東的最後一次見面。中共和北韓僅僅發表了充滿外交辭令的聯合公報,卻沒有達成多少共識。(參見沈志華:《最後的“天朝”:毛澤東、金日成與中朝關係》增訂版)

至此,斯大林通過韓戰在遠東構築的整套體系,便在蘇聯、中國和北韓各懷鬼胎的互相算計和背叛之下,宣告土崩瓦解了。到1975年時,本來通過參加韓戰被綁上蘇聯戰車、爲蘇聯提供向東南亞擴張通道的中共,已經成爲了和西方陣營越走越近、開始與西方陣營合作封鎖蘇聯南翼的勢力。中共曾在韓戰中出動大軍解救的北韓政權,則繼續與蘇聯維持着同盟關係,且在武力統一朝鮮半島的問題上不再能得到中共的明確支持。在這樣的過程中,金日成則利用蘇聯、中國、北韓之間的複雜關係,一步步清洗了北韓政權內部的所有政治派系,建立起了延續至今的世襲制極權主義怪胎金氏王朝。

斯大林的精心策劃,僅僅在二十多年後就變成了這樣一種面目全非的樣子,他的一切努力似乎都已經付之東流了,這應該是他怎麼也不會料到的。對於共產極權陣營而言,蘇聯、中國和北韓通過韓戰形成的那個集團,竟迎來了這樣一個怪誕的局面。這不能不說是歷史的弔詭之處。這也更加證明,共產極權主義勢力盡管一直試圖顛覆自由世界,但往往首先走向崩潰的會是他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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