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中國最錢線:南方之強:越南是“下一個中國”嗎?

2022.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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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中國最錢線:南方之強:越南是“下一個中國”嗎? 在首都河內大街上懸掛的越南國旗
美聯社圖片

歡迎收聽自由亞洲電臺,這裏是《中國最錢線》,我是主持人子朝。這段時間簡中網絡上對於越南崛起的討論相當熱烈。這期節目,我們會談到越南的過去和現在,談談它可能的未來。順便,以我所知道的信息,分清楚一些“事實”和“期待”。

“新世界工廠”蓄勢待發

四五月間,伴隨着中國經濟在封城的蕭瑟中陷入停頓,各類關於“越南喫飽”的消息在簡中圈內刷了屏。抖音上和各種微信羣裏經常有人轉發胡志明市——我更願意叫它的本名:西貢——的璀璨夜景。雖然只是沿着西貢河的樣板地段,不過還是讓人想到了死寂的上海。短視頻裏越南工廠那些跟中國南方各省人無法分辨的,在流水線上辛苦勞作的工人,讓許多喫到WTO紅利的人回憶起曾經野蠻生長的深圳。而在今年初剛剛戰勝過中國隊的越南國足奪得東南亞杯冠軍,河內街頭狂歡慶祝的人羣,更讓許多人想起2001年7月北京的那個夜晚。再加上各種“越南開啓民主改革”“越共宣佈允許大學自治”“越南國會可以直選”的真僞難辨的“好消息”,這讓許多對於越來越魔怔的中國深感失望的人感到,越南就是他們的“爺青回”。

我們從數據上看,越南確實充滿希望。2022年4月,越南出口額達到332.6億美元,同比增長25%之多。今年前四個月,越南累計出口1224億美元,同比增長16.4%。越南的出口額已經和中國第一外貿重鎮深圳相當。中國經濟第一大省廣東,人口比越南多20%,經濟總量是其5倍,但出口額僅相當於越南的兩倍。這背後是國際大企業的紛紛站隊,風向標便是作爲中國出口第一支柱的電子行業。目前已有30多家企業,16萬越南工人爲蘋果公司勞動,雖然與中國蘋果產業鏈的數百萬人不能比,但庫克先生已經放話要在幾年內將主要產能轉往越南。三星作爲韓國的“正國級”企業更是先走一步,目前越南已經佔據了三星50%以上的產能。至於給跨國公司做專業監工的臺灣代工企業早就在越南深度佈局。甚至中國企業也在助推這一過程:蘋果產業鏈上的立訊精密、藍思科技等公司不得不跟着大客戶的指揮棒,在越南投資設廠,置祖國的數億靈活就業人口於腦後。甚至公認看風向最準跑得最快的李嘉誠也大舉進軍越南,助推火熱的西貢樓市。

越南總理範明政是目前全球財經界的大寵兒。在習近平已經當了兩年宅男,中國官員出門幾乎就是爲了吵架的2022年,這位老兄穿梭於西方主要國家首都簽署各類經貿協定,與硅谷大佬、華爾街投資家頻繁互動。他的身影讓許多30歲以上的中國人依稀想起當年同樣受到西方世界歡迎的江澤民和朱鎔基。

越南確實有巨大的潛力。它有一億人口,勞動年齡人口比例達70%,處於人口結構的黃金時期,平均年齡比中國年輕近十歲。它擁有大片肥沃的沖積平原,水稻兩年七熟,是世界最主要的大米出口國之一。它狹長的國土等於全境臨海。最重要的是,它雖身處東南亞,卻是東北亞漢字文化圈的一員,人民慣於辛勤勞作且“容易管理”。甚至它跟中國一樣,名義上奉行共產主義,看起來也可以享有足夠的“低人權優勢”。越南看起來就是妥妥的新“世界工廠”,華爾街投行和美國各路經濟學家都紛紛稱越南將是“下一個中國”。但越南真的就是中國的“小型複製品”嗎?

苦難與光榮:離天堂太遠,離中國太近

“南國山河南帝居,截然定分在天書。”這句在越南家喻戶曉的漢詩,產生於越南獨立國家剛剛建立的11世紀,出自越南民族英雄李常傑將軍對宋帝國侵略軍的回應。這句詩體現的自我認同,貫穿了越南自中國獨立後的一千年歷史主線。 越南是東亞唯一曾淪爲中華帝國直轄郡縣,又成功獨立並形成自己獨立認同的國家。它跟中國——準確說是中國的某一部分地區,在語言、習俗等方面如此相像。但它又有最頑強的獨立意識,通過北方侵略者的一次次失敗塑造自己的榮光。它不同於始終保有獨立性的日本,也不同於秉持“事大主義”自居小邦的韓國,而是將自己看作與北方帝國平起平坐的“南國”“南帝”。

在15世紀之前,越南的疆域僅限於今天北部的紅河三角洲地區。這一地區自漢帝國吞併獨立的南粵國以來便成爲帝國的直接統治區域。在漢唐時期,這裏是嶺南人口最多開發程度最高的地區,比彼時的兩廣要“中國化”得多,是當時長江以南爲數不多的富庶之地。但這塊土地有一個獨特之處:它身處已經高度印度化的東南亞,是當時封閉的東亞大陸上唯一和異文明直接接壤的區域,堪稱中華文明的南方前哨。但在遙遠的帝國中央政府看來,這裏的用途只有流放官員或搶奪奇珍異寶。帝國的統治對這裏的人民分外殘暴,迫使當地人不斷起義反抗朝廷。但對於外部敵人,尤其是南面泛海而來的印度文明卻十分軟弱,從漢到唐,交州也就是今天的越南北部,面積不斷縮小,甚至多次被鄰國攻陷。帝國的統治已經如此令人失望,終於在唐末五代的大亂中,交州的土豪們抓住機會,建立了自己的獨立國家。

這一標誌着越南民族國家建立的標誌性節點,在當時看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畢竟跟交州看起來沒什麼兩樣的閩粵,甚至當時要“異國”得多的雲南,中國人來了再也沒走。實際上宋元明清四個中華帝國也都曾企圖重新佔領所謂的“交趾”之地,但無一例外都遭遇了可恥的失敗。以至於今日越南驕傲地稱自己的歷史是“千年抗中史”。這個曾被稱爲交趾或安南,形式上經常被視爲中國藩鎮的國家,在東亞式中央集權帝國的外衣下,產生了自己獨特的社會結構。向北防禦、向南擴張都需要一個尚武的社會環境,長期處於動盪的環境也使這裏中央集權程度一直較低。特別是北方帝國已經衰落的佛教在這裏一直擁有中古時代的巨大影響力,在近代甚至還誕生了各種本土新興宗教。15世紀明帝國一度成功的入侵激發了越南民間社會的活力,趕走侵略者之後越南開始了三百多年堪稱三國演義plus的羣雄爭霸時期。這段混亂的時期反而伴隨着大規模的擴張:各路互相爭霸的土豪勢力,加上大批逃避中華帝國統治泛海而來的閩粵難民,在三個多世紀時間裏將東亞文明的南界推進了一千多公里,直至把湄公河三角洲這片世界上最肥沃的水稻田收入囊中,造就了今日越南狹長的版圖。這一動盪時代直到19世紀初才結束於阮氏王朝“大南帝國”的大一統,清帝國的士大夫害怕這個南方大國圖謀兩廣土地,將其命名爲“越南”,正式承認其獨立於中國本部之外。而此時,法國人的船隊已經出現在湄公河口的海面上。

越南近代以後的歷史大家都非常熟悉了。法國人帶來了西方文明和天主教,用以書寫本民族語言的拉丁字母,以及有點意外的禮物,共產主義。二戰後的半個世紀裏,這裏一直是冷戰中最熱的地方,數萬美軍殞命於此處的熱帶叢林中。戰後近千萬越南人流散到世界各地,時至今日他們依然拒絕承認當前統治越南的共產黨政權。我現在的家就在南加州“小西貢“旁邊,這裏的越南裔居民按人口算,相當於越南的第五大城市。超過本土人口5%的海外越南社區,依靠其經濟實力,仍然可以維持與母國的分庭抗禮局面。

回顧越南歷史,我們不難發現,這個國家在中國文化和東亞式集權一統的軀殼之下,內部一直存在着多元的權力結構,社會格式化的程度遠低於北方鄰居,對於這個民族保持長期活力自然是有利的。實際上我們可以想象和越南條件類似的閩粵如果是獨立國家,其成就恐怕還要高於越南。但這也意味着很難說越南就會100%複製所謂的中國模式。

“改革榜樣”?簡中網絡的郢書燕說

在簡體中文網絡上,越南其實很少指代它自己。要麼是一些人爲了規避審查或者諷刺用越南當作中國本身的代號,所謂“五星越南”;要麼是嚮往自由民主的一些中國人用以“對比襯托”指桑罵槐的“工具國”。後一類人日常會轉發諸如“越共宣佈大學自治”“越南深入推進民主改革搞議員直選”甚至“越南總理簽發民主改革命令廢除x禁”這類內容來表達他們的“期望”,特別是對中共高層中有“健康力量”主動推進“民主改革”的期望。那真實的越南到底怎麼樣呢?

作爲越南形式上國家最高權力機關的國會,其議員席位確實是人民直選的。實際掌握權力的越共總書記一職,也是黨內差額選舉投票產生,並一度形成不得連任超過兩屆的慣例,跟曾經的中共一樣。越南也確實沒有防火牆,年輕人和美國的同齡人一樣使用臉書等社交媒體。我曾經去過越南幾次,在西貢——我最喜歡的發展中國家大城市——認識一些朋友。相比中國的同齡人,他們普遍對共產黨當局持更直接的批評態度。在經濟上,越南土地是私有化的,國有企業和共產黨國家機器的存在感同樣稀薄,在共產政權統治時間較短的南方更是如此。

但事實上,越南離民主自由的距離,可能也只比中國近一點點。在無國界記者組織的新聞自由度指數排名中,越南是世界倒數第七,比倒數第四的中國強得實在有限。就在去年,越南多名異議記者被判處10年以上的重刑。越南國會議員確實是民衆直選,但候選人資格需要經過重重審查,審覈權基本掌握在越共組織手中。越南國會500名議員中,485人爲越共黨員,極少數成功闖關當選的也不過是類似中國民主黨派那樣的花瓶。現任越共總書記阮富仲,上任後模仿北方鄰居以反腐名義進行大規模黨內清洗,並已於去年成功開啓自己的第三個任期,打破不得連任兩次以上的慣例。在西方世界對抗中國的大環境下,他的專權之路走得平靜又順利,令北方那個爲了連任把全世界搞得雞飛狗跳的天降偉人羨慕不已。像90年代的中國一樣,腐敗也充斥着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極大影響了普通人的生活體驗。這一點對於遊客來說更容易感知到——從你剛踏上這個國家土地,海關工作人員問你討要小費的那一刻開始。

越南相比北方鄰居,更不要說東北亞太陽國,確實擁有更多的自由。但這些自由並不是越共當局“審時度勢”賜予的,而是他們迫於內外形勢不得不“容忍”的。如我們前面所說的,越南的中央集權傳統遠遜於中國,而受到域外文明的影響則遠強於中國,加上南北狹長的地形,造成它一直存在強大的地方土豪勢力。在越南歷史上,佛教、天主教乃至本土新興宗教等教團,南粵人、客家人、高棉人等少數族羣,也都佔有一席之地。二戰以後大國參與的長期戰爭,則更強化了這一趨勢,乃至於越共內部也是派系林立,除精神領袖胡志明之外再無強人。等到越共終於統一全國的上世紀70年代,共產主義在全球已成強弩之末,已經沒有條件進行斯大林或金日成式的黨內清洗,也無力在南方進行徹底的共產主義社會改造。加上接近本土一成人口規模,經濟實力雄厚的海外流亡社區的長期對立,越共在南方的統治尤爲虛弱。許多“自由”的被允許,並不是越共自己“大發善心”,而是它們本來就客觀存在,越共沒有能力——但並非沒有意願——去奪取罷了。中國知識分子對於“越南改革”的美化,其實不過是幻想中共能“自我改革”的某些人郢書燕悅的美好寄託罷了。

雙重含義:“越南是下一個中國嗎?”

回到我們一開始的那個問題:越南是下一個中國嗎?如我們前面提到的,越南有許多可以複製“中國模式”的有利條件,但相比中國它的國家機器沒有那麼強大,也就意味着各種“低人權優勢”的開發恐怕不會像中國那麼順利。實際上各大投資越南的國際大企業都普遍抱怨因爲實現了土地私有,越南政府在基礎設施建設上的推進力度遠不如中國。而疫情後的訂單猛增造成越南各地工潮頻發,也提醒國際大企業“低人權優勢”不是處處都有。從長遠來看,越南對私有土地和勞工權益的較好保護,可以使人力資源的開發變得長期可持續,在中國喫了教訓的國際大公司,這次應該會有更清醒的判斷。

另外在國際政治角度上,越南成爲“新世界工廠”並不一定意味着中國的地位受到衝擊或被取代。首先在目前來看,越南還只是進口中國配件進行組裝的一個加工車間,其本身的供應鏈依然依賴中國。更重要的是,如部分中國野生國師正確指出的,越南並不必然跟着買家的指揮棒完全倒向西方,它目前的分工地位完全可以被整合進以中國爲中心的經濟體系。加上越南執政當局在體制和意識形態上與中共的天然親近,越南可能並不會得罪北方鄰居。如果不考慮加工廠轉移越南會帶走大量就業、供應鏈在中國的部分並無不可替代的核心技術這兩點,這一判斷並不是純粹的戰狼自信。越共當局在烏克蘭戰爭中的曖昧表態,說明這個被視爲中國替代力量的新興國家一樣有自己的小算盤。

更進一步地說,越南在政治方面最好是不要成爲“下一個中國”。越南畢竟是一個共產黨一黨專政的國家,文化上也有同樣的“小中華”“南華夏”大一統意識。在中國發生的事情已經清楚表明,經濟發展並不必然帶來民主化,反而可能強化極權統治的力量,爲其帶來新的合法性。對越南的大力扶植是美國和西方又一次出於國際博弈考量對一個共產黨執政的國家推行接觸政策。越南相比中國體量小、權力分散度高,越共的歷史包袱也較少,從這一點來看也的確有像韓國、臺灣那樣在外部壓力下實現民主轉型的可能。越南會不會在這個意義上成爲“下一個中國”,需要依靠越南內部各種“非中國”的力量,也需要國際環境的配合。它的前景大概會比中國光明,但也絕非坦途。

本期節目就到這裏,子朝下週同一時間與您相約《中國最錢線》,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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