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中國最錢線:寂靜的春天:“新時代”的大規模在線測試?

2022.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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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中國最錢線:寂靜的春天:“新時代”的大規模在線測試? 5月2日,北京兩個戴着口罩的民衆走在大街上。
(美聯社)

大家好,歡迎收聽自由亞洲電臺,這裏是《中國最錢線》,我是子朝。上期我們談了上海封城,這期節目我們繼續談談這場荒誕的悲劇。

必然的“失誤”抑或服從性檢驗

這個春天,整個中國似乎慢了下來。包括最大城市上海在內,接近三分之一的人口被封在家裏,街上只剩一羣羣“大白”的身影。城市變得無比安靜。偶爾響起通知集體做核酸的大喇叭聲,恐嚇居民不參加核酸檢測會有嚴重後果,讓有些上了年紀的人隱約想起幾十年前那個恐怖的時代。

偶爾也是會有些聲音的。4月28日晚上,上海到處響起了敲鍋聲,飢餓難忍的市民們在自家窗口一齊表達不滿。這場“去中心自組織”的“微抗議”,文宣上甚至還借鑑了兩年前香港抗爭的經驗。政府抓不到組織者,只能找幾個倒黴的市民“尋釁滋事”了事。而在此前的那個週末,一個名爲《四月之聲》的視頻在發佈5小時內被觀看4億次。這個5分多鐘的短片沒有一句評論,僅僅是剪輯了上海封城一個月裏多段民衆的原聲片段,反映了市民生活遭遇到的各類生活困難和不公。這個視頻很快被“有關部門”刪除封殺,卻引發了一次全國範圍的“線上起義”,各地都有大量民衆“接力轉發”這個視頻。上海所謂“防疫”引發的人道災難已經到了觸目驚心的程度:一個月前大家會關注老人生病無法及時醫治而離世,這已經不能成爲新聞。我剛剛看到的兩則消息:我自己一位年齡還不到60歲的學長在家中去世多日才被發現,死時家裏只有一碗米飯;一位年僅28歲的南非外教在家餓死,作爲據說享受各種特殊照顧的外國人發生這種事情,也確實令人震驚。這還算是能夠得到一定關注的羣體,那些擠在羣租房裏手停口停的外來打工人,或是老社區裏海量的獨居老人,這樣的事情恐怕只會更多,連官方都承認有人死於“嚴重營養不良”“電解質紊亂”。這種場景是上海開埠一百多年未曾有過的,居然發生在21世紀的今天。

一個北京家庭戴着口罩坐在室外。(美聯社)
一個北京家庭戴着口罩坐在室外。(美聯社)

就像我們上一期節目中講的,二戰以後所有的饑荒或其他物資供應不足引發的人道災難,其實都是“人禍”。疫情爆發這兩年,因爲出現散發或小型羣聚疫情被撤職的地方官員數不勝數,因爲經濟沒搞好或者民生凋敝丟官的卻從來沒聽說。小地方尚且如此,欽差大臣直接督辦的傷害更是不能例外。既然“清零”本身已經成爲唯一的目標,那麼爲了達到此目的而產生的一切損失,都只算做是爲了實現這個偉大目標的一點“失誤”。這種邏輯曾經造成了1930年烏克蘭和1960年中國的大饑荒,不過大多數人都沒想到在所謂“改革開放”四十多年後又一次上演《我愛我家》裏的經典臺詞:“你爺爺出點失誤,我爺爺就要飯了”。

新冠疫情爆發這兩年,中國通過核酸檢測、健康碼等工具實現了對人民行動的全方位控制,建立了世界最強“數字極權”。隨機出現的嚴厲封控禁足,動不動就“緊急集合”測核酸,加上大羣穿着白色防護服看不清臉的防疫人員,實在太像《魷魚遊戲》中的場面。因爲沒有綠碼寸步難行,人們不得不一次次排大隊去測核酸,在深圳等城市甚至被要求每48小時測一次,所謂“鼻子都捅出繭子了”。各地政府在防疫上會競爭性加碼,而各地區百姓之間也互相大型內卷。一旦自己居住的城市有幾例陽性而被封控,所有人衆口一詞罵那幾個感染者是“投毒”,或者抱怨外地政府管理不嚴,很少有人質疑這種措施的合理性。只有到自己城市被封到餓肚子或是斷了收入來源,纔會在微博上哭訴自己的不幸,但還是會把鍋丟給所謂“美帝國主義製造的可怕病毒”。

上海作爲中國大陸經濟體量最大、最西化、外國人聚居最多的城市,它的人民確實相對其他地方是既不好管又不好哄。他們精明務實且消息靈通,不會相信什麼國外水深火熱的鬼話,也不容易被宏大敘事忽悠。民衆和政府基層對於當前的中國式魔怔防疫普遍不認同,甚至上海政府方面都對自己“經濟地位重要絕對不會封城”抱有幻想。上海有許多醫學專家不時出來發表反對“清零”的言論,甚至有人直言不諱地說“奧密克戎就是種感冒”。這種看法本身也許是務實的見解,但現在清零已經早已不是一個公共衛生問題而是政治問題。上海總是心存“與國際接軌”的幻想,如果真的實現了,那些兩天測一次核酸的地方人民會怎麼想?和之前的香港一樣,上海也是在“共存”和“清零”的猶豫中浪費資源,造成疫情大爆發。加上上海又是一個民間和市場力量遠遠強於政府的地方,以防疫爲名讓這座城市的市場經濟停擺,它的短期應對確實可能要比內陸那些政府包辦一切的地方遲緩。讓高傲的上海人爲了一顆白菜打起來,在輿論觀感上跟年初“香港人躲避疫情偷渡去深圳”的所謂“新聞”一樣,讓許多受衆產生一種“你也有今天,誰叫你不聽話”的爽感。而對於“不聽話”的上海人,這種奪走你一切然後餵你一口飯喫讓你感恩的架勢,也可以被看成一種“服從性訓練”。

短缺帶來計劃,計劃加劇短缺

武漢火車站工作人員在登記境外人員。(美聯社資料圖片)
武漢火車站工作人員在登記境外人員。(美聯社資料圖片)

2020年的武漢封城,和兩年後的西安、上海等地的最大差異,主要是政府幹預程度。由於疫情突發且事態嚴重,武漢的封城得到了民衆的高度配合,並且中共的地方官僚機器在一段時間內反應遲鈍,不得不動員各類企業和民間力量協助抗疫。盒馬、京東、美團等外賣物流電商企業被鼓勵積極參與配送,雖然以初代新冠病毒的致命性這還算是相當危險的任務,但在重賞之下還是極大改善了城市的物資供應。中國當局雖然因爲曾極力隱瞞新冠肺炎爆發而犯下了巨大罪行,但實事求是地說,實在遮掩不住時被迫進行的武漢封城,因爲目標明確並得到人民的理解支持,整體執行還算頗有成效。而從去年年底西安封城開始,封控的唯一目的就是確診清零,不清零就不恢復正常。在這一思路的指導之下,一旦進行封控,就要求所有人所有行業“靜止”,由政府包辦一切。武漢疫情爆發時的慘劇,很大部分是由醫療系統擠兌崩潰、居民生活物資匱乏引起的。但現在成了由政府主動實施的“抗疫措施”。一個城市“靜態管理”第一件事就是封醫院,然後是超市和菜市場,最後還要禁止物流和快遞,要把一切都“計劃”起來。不僅要人們乖乖待在家裏,還要乖乖在家裏等待政府來包辦你的生活。

2022年,“計劃經濟”這一對於大部分50歲以下中國人相當陌生的體驗,突然大規模地走入現實。上海封控期間,人們紮紮實實地體驗了一把“蘇聯笑話”裏的世界:每天早上訂十幾個鬧鐘搶菜,手快有手慢無。搶到的菜卻像開盲盒,不要說不考慮個人喜好,很多菜已經爛成一堆“溼垃圾”,土豆上長出幾寸長的芽。搶到的東西不是自己需要的怎麼辦?鄰居間以物易物唄,你借我幾個雞蛋我還你幾罐可樂。實際上,這些都是計劃經濟時代,比如前蘇聯和毛時代中國人們的生活日常。封城中派發的各種物資,和當年的國有糧店菜店肉店一樣,是國家統一調配的,缺少了價格這個無形之手,當然無法精確匹配每個人的需求。當然了會有很多人說,有就不錯了哪有功夫挑挑揀揀。確實,每個上海人都在找喫的,家產百億的私募女王徐新要去團購羣裏搶麪包,新能源獨角獸蔚來汽車老總要跟鄰居用蔥換鹽。有錢沒錢在這一刻似乎都一樣平等,倒是迎合了許多低齡毛粉對計劃經濟的美好想象。

(歡迎繼續收聽自由亞洲電臺,這裏是中國最錢線,我是子朝,我們繼續來聊上海封城的深遠影響)

以上海這次應對的慌亂和倉促,很難說高層真的如某些人猜想的那樣在玩什麼計劃經濟試點。甚至政府自己也未必意識到這點,就算意識到了也不能承認。上海這次的“計劃經濟”就像歷史上所有的這類實踐一樣,至少在開始階段都來自於短缺狀態下“提高特定產品的配置效率”的權益之策。在某些特殊時期比如二戰,即使是那些公認的自由市場經濟國家也實行了相當程度的中央計劃。上海物資的短缺——儘管這種短缺是人爲造成的——讓政府扮演起計劃分配的角色。封城一月後,這種狀態甚至已經改變了人們的觀念:解決搶菜之苦的方式是小區居民組團採購政府提供的物資。而敲鍋抗議的人們的訴求也是要政府“發物資”。似乎已經沒有人會想爲什麼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必須要問政府去要。

當然,上海這次的“緊急計劃狀態”演練確實問題百出,各環節中存在着驚人的腐敗、浪費和低效。不過這其實也是蘇聯或者毛時代中國經濟活動的日常,不論你把“計劃”搞得多麼完善,依然難以避免。實際上我們會看到,由短缺而生的計劃,最終必然會因爲低下的配置效率加強短缺,就像上海人領到政府發放的物資包裏總是缺這個少那個一樣。上海因爲疫情的封鎖還可以說是對突發事件的緊急應對,但在全球油價、糧價暴漲的當下,很難說面對長期的匱乏風險,此類“管理”措施會不會逐漸成爲常態?封城中上海人的窘態,以後未必不是中國人的日常。

別了司徒雷登

上海一個小區的居民2022年3月10日連夜排隊接受核酸檢測。(美聯社)
上海一個小區的居民2022年3月10日連夜排隊接受核酸檢測。(美聯社)

上海有60萬外國人常年居住,佔全中國常住外國人的一半以上。這次封城讓很多洋人首次直面中式防疫的硬核。這些一直被認爲享有“超國民待遇”的洋人,在封控之初還能得到基層政府的重點照顧。但隨着解封遙遙無期,資源逐漸緊缺,這些國際友人也開始捱餓了。而且他們很多因爲不懂中文無法及時獲取搶菜、領物資的時間,根本不知道去哪裏獲得這些東西,一下子進入艱難和危險的境地。除了我們前面提到的疑似在家中餓死的南非外教,甚至連日本領事館的工作人員、美領館的馬潤大兵都陷入斷糧捱餓的境地,不得不緊急撤離——題外話,與美國領事館人員緊急撤離上海幾乎同時,美國駐烏克蘭大使館宣佈即將重返基輔,看來上海真的是危險過戰區啊。雖然“強大的祖國”可以讓他們免於被送去方艙隔離,心愛的寵物不會被殺死。但之前在外國人看來跟西方大城市沒什麼兩樣的上海,突然顯露出他們所不知道的另一面,讓他們感到萬分驚嚇。

上海居民半夜排隊核酸檢測(微博截圖)
上海居民半夜排隊核酸檢測(微博截圖)

受到更大驚嚇的是外國資本家們。4月前三週,上海及周邊地區的貨運量同比暴跌81%,上海港外滯留的貨輪達到數千艘。現在上海甚至無法正常到達近在咫尺的蘇州和南京。這對於那些總部在上海,工廠在長三角地區的跨國公司來講是巨大的麻煩。外商們的恐懼是直接和真實的。中國歐盟商會主席直言不諱表達了對“中國領導人不肯採取果斷行動調整策略”的極度失望。而中國美國商會的調查顯示,20%的在華美國企業已經考慮將生產線移出中國,更有近50%的企業將減少在中國的投資。日本駐上海領事館更是直接向上海政府發函,稱在上海和長三角地區的一萬多家日資企業無法正常運轉,將對中國經濟造成相當嚴重的影響。更要命的是,上海的停擺對全世界的供應鏈都產生了巨大的衝擊。如同香港的外資撤離和移民潮是在今年才達到高峯一樣。那些在之前幾年的中美貿易戰、中國與西方走向對立的過程中依然堅守在中國的外資企業——其中有些已經在華髮展了幾十年——也終於要被逼走了。作爲商人可以不關心民主自由人權之類概念,甚至可以盡情享用中國的各種”低人權優勢“。但作爲跨國資本在華大本營的上海被如此缺乏科學和透明的決策折騰成這個樣子,他們終於不得不認真考慮,在這裏的投資是否安全了,依靠中國的供應鏈是否存在着無法預知和控制的巨大風險?美國兩屆政府喊破喉嚨的中美脫鉤,就這樣被中國的天降偉人輕鬆地實現了。

這聽上去太瘋狂了。衆所周知,中國的消費和投資自疫情爆發以來就沒怎麼好過,2021年又被天降偉人各種心血來潮的隨機鐵拳折騰到元氣大傷。唯一能夠指望的就是出口了。隨着世界各國陸續走出疫情,中國的出口本來就面臨巨大壓力,如此自廢武功圖個什麼?

許多人會猜測,比如天降偉人出於權力鬥爭的需要,有意識打擊他的對手所依仗的全球化貿易和金融體系。我倒覺得這未必是一盤老謀深算的大棋,但其結果是確定的:”洋人“們走了,中國作爲世界工廠的歷史即將步入尾聲。也許對於許多沉迷”自力更生“或是開口閉口都要批判“資本”的人來說,這甚至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是啊,司徒雷登走了,又能怎麼樣呢?但司徒雷登走後那幾十年發生的事情,你確定你都想再來一遍?

本期節目就到這裏,我是子朝,我們下週繼續相約《中國最錢線》,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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