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文学禁区:《转世》(九十一)王力雄著

2022.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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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 文学禁区:《转世》(九十一)王力雄著
Photo: RFA

流亡藏人开始陆续返回西藏。图伯特委员会要求各地层议制政府妥善安置亲人归来。达兰萨拉的藏人行政中央继续诉求西藏独立,但是随着世界目光转向层议制中国和图伯特,失去了后续资金的支持。曲扎对行政中央要求他归还用于独立运动的剩余经费,除了回复一千万美元已无剩余,还拒绝上报账目,理由是要保护境内参与西藏独立运动的组织和人员。藏人行政中央反驳独立运动在境内已不是罪名,曲扎表示历史在发展,现在的一切并非定论。对学界,曲扎把西藏层议制说成他在位时奉行中间道路的成果,得到了牛津大学的教职。兰登书屋与他签订回忆录出版合同。经纪人正在为他安排世界巡回演讲,进行收费谈判。

达赖喇嘛回拉萨的第一晚要住在布达拉宫。那不是最舒适的住处,却是历史的象征,广场上翘首以盼的千万藏人也把那里当成他应抵达的回归终点。当年离开时他的强健腿脚可以楼上楼下奔跑,现在只能乘坐智能爬楼机,如同幼年时在侍者背上那样轻柔晃动。眼前的一切既是轮回又是无常,既是过去又是未来。当站到布达拉宫的屋顶阳台上看着广场上欢呼的人海时,达赖喇嘛长时间合掌念经。泪水淌过他已满布岁月皱纹的脸颊,在广场四周的大屏幕上真切显示,引起了千万藏人共同痛哭。作为贵宾被邀请参加典礼的唯色泣不成声,连率领中国层议制政府代表团的欧阳中华也不禁拭泪。

待平静下来,达赖喇嘛如与家人谈心一样,高保真扩音系统让他沉思的声音如同在每人耳边说话。「这个时刻,我终于想明白了一生让我不安的谜题,我们藏人世代虔诚拜佛,为什么还会受难至深?——那正是佛菩萨给我们的使命,要我们这个立志普渡众生的民族以在地狱里走出一条从非暴力不合作到中间道路,再延伸到层议制的路,以解救十四亿中国人,最终改变人类的发展方向。还有什么比如此宏大的普渡众生更值得我们受苦呢?因此,我们应该为民族所受的苦难感谢诸佛菩萨……」。

看完达赖喇嘛在布达拉宫的讲话,武拉关闭电视机,换上了在丹增去拉萨后她从网上买的衣服。自从与邢拓宇在折多山分手,这是她第一次脱下藏装。镜子里的形象又回到在拉萨当藏漂的那个女孩,真实的她却已脱胎换骨。

她把丹增的俗人服装全部打包,取出压在箱底的袈裟,熨平了上面在多次搬家中压出的皱褶,折迭时在每一层夹进了藏香,整齐地摆放到佛龛前的条案。丹增进家后第一眼就能看到,别的都不必说。

街上没人认出包着围巾的武拉。她给过路的货车司机交了搭车钱,顺利的话明天就到成都。她还没跟母亲联络,也未回应邢拓宇的网上呼唤,就是想等到离开时。自从感受丹增有意与她疏远,她就预感到了这一天。丹增越来越多地在办公室吃饭睡觉,回家也是躲进自己房间,或是对着佛龛打坐念经。现在有了政府班子,他已不再需要武拉协助。但这不是疏远的原因,明明两人越来越心心相印。他的疏远是把心心相印视为对出家人的威胁。徒弟小扎西从贡觉来时说起康瓦寺将重建,他拿出一堆画好的草图跟小扎西眉飞色舞说个不停,武拉却是第一次看到那些图,都是丹增躲进自己房间画的。当小扎西童言无忌地问起师傅要一直当官还是要回寺庙时,武拉看到丹增的目光虽未看向她,却是明显在回避她,他回答小扎西等把达赖喇嘛送回拉萨就辞官职,却没说是否会回寺庙。第二天小扎西回拉松村时,武拉让他带上多吉,说是城里规定养狗必须拴住,乡村牧场才是多吉的地方。

汽车一路向东,穿过了秋色遍染的群山。驶过金沙江大桥时,武拉拨通了家的电话:「妈,我要回家吃饭!」

冷战后的世界不再以意识形态划分国际阵营,更多地转为阶层、种族、宗教方面的对立。多个代议制国家出现了利用这种对立操弄选举的政治强人,以网络操控、舆论导向煽动选民,掌握权力后进一步撕裂社会,升级对立。这些代议制强人正在向新的独裁者演化,民主却无能为力任受摆布。曾以为冷战获胜即是历史终结的西方社会陷入迷茫,此时亟需一种让权力摆脱个人操控的机制,更需要能让不同阶层、不同种族和信仰的人群良性互动的方式。层议制恰逢其时地给出了方法。人们看出,连王锋那种强硬派军人在层议制中都只能甘当低调的执行者,没有任何人可以利用权力煽动对立。而层议制对新疆民族仇恨的化解尤为全球瞩目。联合国在新疆设立了观察网,邀请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共同考察;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亚、也门等地的非政府组织亦来取经,多个宗教团体派人调研。国际主流大学和学术机构开设课题,将层议制与经典学说对接。欧阳中华也得到国际学术界的数个奖项。

人们发现层议制的最大优势在于所有人的起点归零,没有遗留的特权,没有利用转型占据的先机,不存在阵营和集团,也没有原罪或压制。要掌权就得通过逐层递选的阶梯,权力不再被个人把持,只能执行共同体的决策。这样的结构能让各方皆与历史积怨切割,找到共同认可的新开端。这本是推行层议制的障碍,因为历史上的政治变革总是由可以从变革获益的集团推动,起点归零便失去这种动力。然而当世界陷入困局,却发现了这一点正是解决族群冲突的关键所在,于是又成了促使各方接受层议制的动力。世界各地纷纷邀请欧阳中华前往指导,没有当选总统反而便于欧阳中华走向世界。待中国宪法通过后,欧阳中华便可以卸下宪法法院院长之职,以世界公民兼中国转型启动者的身份去各国推广层议制。解决人类社会眼下的冲突只被欧阳中华当成入口,他最终要实现的是以层议制终结人类的物质主义时代,改变人类的生活方式,让人类从动物成为人后再次完成飞跃提升——从物质人成为精神人。

联合国一位专家向欧阳中华表示看到了层议制具有构建世界政府的体制基础,欧阳中华只是简单回复他写的书中对此有论述,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不是因为欧阳中华没多想,恰是因为他心里已经将此设定为下一步目标——他要达到的人生顶峰便是世界政府的首任元首。

92. 有托邦

台湾海峡一座废弃的钻井平台,工业设施被拆除,两棵移来的椰子树、数块大岩石和箱装土壤做出一角自然风光。三层办公生活舱用树皮板遮盖住金属外壳,里面有图书室、电影厅、健身房和咖啡屋,提供不能上传内容的单向wifi。这个模拟海岛上只有百灵和艾沙两个住民。

中国、台湾和美国在周围海域各有军舰值守,三方的军事无人机和无人快艇昼夜巡逻,同时各自分头监视平台上每个角落都有的摄像头。这是一个数百人参与的三方联合监管机构,除了防范恐怖分子,三方也互相监督不得试图染指D-2。唯一允许上平台的人是凯伦。每隔两天有直升机用吊篮把她和物资放下来,与两人待一阵,一块吃顿饭,带回他们的需求,走时再用同样方式接。

当艾沙向凯伦提出把百灵转移到澎湖群岛北端的目斗屿,看得出他做了相当细致的研究,知道目斗屿上有座百年灯塔,有住房、海湾和沙滩,还知道那里能看到对面吉贝屿的灯光。他计算了百灵的D-2即使释放也不会扩展到吉贝屿,因此不存在任何风险。

「……不能让她在这个平台待一辈子。」

「那你呢?」凯伦问。

「我在这没问题。这是我的地方。」艾沙回答轻松,眯起眼睛看正在接近海平线的落日。

「我请你替我安排了吗?」百灵在一旁的厉声质问让讨论没继续下去。

当直升机带着凯伦远去,吃饭时一直没说话的百灵终于开口:「你真的是这样的……厌弃我吗?」她手托右腮,那成了她习惯性遮挡脸上伤疤的动作。

艾沙停止收拾餐桌。「……不是我厌弃你,是对不起你,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让你到了今天这一步……」,他有点说不下去。

百灵让泪水静静地流。「要说对不起也是我在先……我们不说过去的事了好不好?至少今后我们要互相对得起……你不该赶我走,这种状况你不跟我作伴,要我单独去面对吗?」

艾沙刚要解释,百灵制止他往下说。

「不要解释,你怎么想的我知道。你不想这样一辈子,我就想吗?」

艾沙神色为难,还想劝她。百灵又一次没让他说出来:「何况真能持续一辈子吗?……我宁愿让一个体贴的人来做,不愿意让机构做。你什么都不要告诉我,不要让我知道,不要跟我商量,我知道你能做得最好。」

两人没再说话,一直看着夕阳落下海平线,星在天空一颗一颗亮起来。

百灵没有转向艾沙,似是对着大海轻声说:「你不嫌弃的话,跟我结婚吧……」。

艾沙没回答。百灵本来就低的声音更低,似乎在为自己不恰当的请求解释。「我一辈子都想跟个好男人结婚……不知道我还能不能配得上你?」

艾沙起身。「按我家乡的风俗,先造房子再结婚。请等我几天。」

后面的日子,艾沙每天从早干到晚。他的施工场地在平台下层。那里遗留了各种材料、工具、废弃的设备,在他手下都活起来。百灵在平台上层看不到施工,只听到叮叮当当,伴着她坐在椰树下看海景的光影变幻,如同给她演奏的音乐。这是她一生未有过的平静时光。她为艾沙做饭,菜谱从不重复,设计每道菜的色香味,仔细摆台,餐具锃亮,杯子晶莹。晚餐时他们会在烛光下多坐一会儿,谈各自家庭和童年的回忆,讲一些轻松往事,有时安静地听音乐和风雨,然后各回自己的卧室,读古兰经并祈祷。直到艾沙告诉百灵,房子已经造好。

婚礼现场只请了凯伦一个客人。凯伦给二人送了铂金戒指,一大一小,镶着一样的白水晶。按艾沙要求,凯伦安排了一位维吾尔毛拉从新疆透过视频主持婚礼,弟弟伊力哈木也在挪威做了短暂连线。那是联合监管机构分别派出小组去阿克苏和奥斯陆,用卫星视频电话与凯伦的视频电话连接。懵懵懂懂的毛拉依照穆斯林婚俗念了《古兰经》的光明章,询问新郎新娘的意愿后,祝福他们成为夫妻,却始终没搞清婚礼在什么地方,只是从画面上看到那里有大海,皓月已经当空,而阿克苏的月亮刚升出沙漠东方的地平线。

艾沙对弟弟没说具体情况,只是让他与百灵见了面,要伊力哈木等他的消息,似乎第二天就能再度通话,然后平淡地再见,却是一断线眼泪就奔涌而出,久久不止。为了让艾沙走出别离的悲伤,百灵播放维吾尔音乐,第一次展示她这些天背着艾沙学会的维吾尔舞蹈,虽不纯熟却韵味十足。跳完一场后她不顾艾沙的推托,拉他一块跳。在凯伦按节奏的击掌中,发现艾沙不是不会跳,他的气质是维吾尔人与生俱来的,他族人后天学不会。于是跳了一场再一场,凯伦也参与进来。直到直升机飞临上空,放下了接凯伦的吊篮。

凯伦与艾沙告别时仍像往常一样握手,只是这次时间长些。

「所有船只撤到三十海里外。」艾沙像以往一样平静,递给她一个文件纸袋。「完事再看。」

凯伦点头,她早做过计算,知道三十海里意味什么,其他话都是多余,甚至是虚伪。她知道这是最好方案,也是各方的希望。换成她自己也会如此。但是他人、机构、国家乃至以人类的名义都没有权利替他们选择,这是凯伦在联合监管机构中一直坚持不得逾越的底线。与百灵告别时,两个女人拥抱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只剩百灵和艾沙时,一切安静下来,月在中天,海如平镜。洗浴更衣后,艾沙牵着百灵的手进入一个舱体。舱体被电动钢索吊入水下,与另一个更大舱体接合,便是艾沙造的房子。

房子悬在水下,整个顶部是玻璃。透过五米厚的清澈水层,是愈发湛蓝的夜空和被放大的月球星斗。房子侧面大小不一的玻璃外,鱼儿在梦中缓游,水底植物呼吸的气泡排着队摇曳升起。房子中间的床具是维吾尔色彩的组合。还是处男身的艾沙进入百灵的身体虽然短促,却让百灵几乎在瞬间达到多年久违的高潮。哭泣的百灵喃喃地感谢艾沙,在粼粼月光荡漾的水下与艾沙无尽亲吻,抚摸他的每寸皮肤,如伺候君王般让他得到男人的享受,让他放松体会,拉开进入和射精的节奏。当百灵自己达到第二次高潮时,已透过眼前迸射的金星看到水天上方的早霞。艾沙仍然还有最后的强劲。百灵捧着他的脸。「让我先走一步吧。」

听众朋友,今天的文学禁区节目就播送到这里,王力雄先生在他的YOUTUBE 频道 “绝地今书”中,也播出了他的这部新书《转世》的系列节目。

好听众朋友,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节目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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