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綠色情報員:一盤棋下出長江大旱

2022.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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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綠色情報員:一盤棋下出長江大旱 今年長江流域汛期反枯,水位節節下降,部分河灘乾涸龜裂,專家認爲,天災加上人禍造就長江旱情嚴峻。
路透社

今年夏天,高溫、乾旱有如瘟疫般衝擊中國長江流域,僅管8月底南方降雨增多,長江中下游的旱情仍然不容樂觀。長江大旱不能全盤甩鍋氣候變遷,老大哥落下一連串的險棋,反倒陷入災難困局。

8月30日傍晚,中國中央氣象臺解除連發41天的高溫預警,民衆卻很難擺脫熱鍋螞蟻的憂心,同一天中國應急管理部對外說明旱情發展,7月以來,長江流域平均降水量160.3毫米,較常年同期偏少50.4%,長江干流、洞庭湖、鄱陽湖水位和過往同期相比偏低5至8米左右,均創下有實測記錄以來同期最低,據預測,長江中下游秋季的降水還是偏少,可能夏秋連旱,抗旱形勢嚴峻。

氣象專家認爲,這一波異常高溫乾旱可能和西太平洋高壓席捲亞洲大部分地區有關係,中國官方也以“罕見持續高溫少雨天氣”爲長江流域旱象下註解。旅居德國的水利專家王維洛博士指出,今年的氣候異常主要表現在高溫、降水少兩方面,不過,水位低不單是降雨量影響,中間還摻雜了關鍵的人爲因素。

長江重慶段的水位大降,原本淹沒在江水中的明清佛像露出水面,過去守護航運,如今卻成了旱災標記。(路透社)
長江重慶段的水位大降,原本淹沒在江水中的明清佛像露出水面,過去守護航運,如今卻成了旱災標記。(路透社)

“長江上一共建有52000座水庫大壩,蓄水量將近有4000億立方米,理論上它可以把長江上幾乎一半的水存在水庫裏,所以長江各條河流的水位是受到水庫的調控。”王維洛分析,“水位低有兩個原因,一個是自然降水少,還有一個是人爲調控的結果。”

人爲調控釀出大旱

入夏以來,長江流域迅速“乾着急”,水位節節下降,數十條河川斷流,河灘乾涸龜裂,人禍扮演推波助瀾角色。

去年鄭州發生洪水災害,龐大災損與追責讓相關部門引以爲戒,王維洛表示,中國國務院今年一月發佈調查報告,89位幹部和工程人員受到處分,鄭州市委書記徐立毅也被免職,到了5月上旬,國家防汛抗旱總指揮部專門發佈通知,要求全國各地政府、水庫管理單位認真學習這份文件,在汛期到來之前,把水庫的水放到汛限水位,三峽水庫從6月10日調降水位,從175米慢慢降到140米,等於倒空了221.5億立方米的庫容,因爲他們預期今年跟往年一樣會有洪水,不過,今年老天降雨卻減少了。

“這是今年長江水位減低最主要的一個原因,在社會主義、計劃經濟下來執行的命令,這是一種決策的錯誤,而且是全國一盤棋來指揮。”王維洛犀利直指人爲禍患,“同時,長江上52000座水庫大壩建設,使得自然流量減少。”

三峽大壩建成後,長江自然流量和庫區降雨量呈現走降趨勢。(路透社)
三峽大壩建成後,長江自然流量和庫區降雨量呈現走降趨勢。(路透社)

他以清華大學水利系教授周建軍的定點調查爲例,三峽大壩建壩之前,宜昌站的平均年流量爲4500億立方米,在大壩建設之後,2016年測得的年流量只有4000億立方米,比之前自然狀態下減少11%,流量減少500億立方米,這是人爲干涉的結果,也是河流開發過度的結果。

水庫摧毀自然水文

雪上加霜的是,隨着河流過度開發,庫區降雨量可能跟着縮水。“這個在過去經驗中已經出現過,新安江水庫和丹江口水庫都有這樣的結論。”王維洛爬梳資料發現,“根據美國航天局的調查報告,三峽工程建設之後,三峽庫區的降雨量少了,而中國北部降雨多了,河西走廊和秦嶺這一帶的降雨量增加了。”

干預之手不僅攪亂自然水文,也伸向科學研究。王維洛嘆道,從歷史上來看,中國的降雨量是週期性南北推移,但目前的情況不但有自然現象,還有很強的人爲干涉,中國的科學家們卻不敢碰觸這個問題,因爲在政治上很敏感,而且也拿不到科研經費,所以永遠找不到問題的真正根源是什麼。

中國打着“防洪、抗旱、發電”的指導棋,從1949年起大舉揮劍斬斷江河,建設近10萬座水庫大壩。王維洛說,中國引進蘇聯建水庫大壩的經驗,按照斯大林著作《蘇聯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指導,利用水庫把洪水期多餘的洪水儲存起來,到了乾旱的時候再把水放出來,同時還能發電,不過,到了20世紀6、70年代,水庫大壩被認爲是一種錯誤的發展模式,因爲它帶來的生態危機遠大於好處,美國開始拆壩,中國卻揀了一個錯誤的發展模式而且發揚光大,全球一半水庫都在中國土地上。

中國最大淡水湖鄱陽湖大幅縮水,灘塗細流有如枯枝般蕭瑟。(法新社)
中國最大淡水湖鄱陽湖大幅縮水,灘塗細流有如枯枝般蕭瑟。(法新社)

長江汛期沒來,水庫的水卻放完了,水電大省四川的發電能力下降50%以上,最近《華爾街日報》的報導指出,官員們低估乾旱的嚴重性,認爲8月雨水就會到,7月對省外的水電輸送量比上年同期高出15%,大幅消耗水庫資源。從中央到地方接二連三下錯棋,水庫的抗旱和發電能力驟然萎縮,中國水利部也出現保守的預測和說法,“9月長江上游水庫羣蓄水量雖有可能增加,但距離滿水位的缺口仍然較大。”

圍湖造田種下禍端

中國水利部預估,9月長江中下游及洞庭湖、鄱陽湖地區降雨量恐較常年同期偏少2至5成,使長江中下游幹流和兩湖水系江河進水偏少,水位將繼續走低。目前鄱陽湖水體面積剩下不到600平方公里,比豐水期減少超過3000平方公里,湖面裸露乾裂的泥地,飄散魚貝死去的腥臭味。

“圍湖造田”政策也種下禍端,與水爭地的同時削弱了兩湖調節能力。王維洛認爲,今年洞庭湖、鄱陽湖的水位低和圍墾脫不了關係,雖然1998年起中國實施退田還湖,不過幾年後發現耕地不夠,退田政策又再撤回,此外,兩湖水位下降也跟水庫大量攔截泥沙有關,清水沖刷河道,改變了江湖的平衡關係

“根據周建軍教授的資料,現在宜昌站每年泥沙量只有三峽大壩建設前的4%,也就是96%的泥沙沒有了,出來的全是清水,清水像是頑皮的小孩,力氣很大、亂挖河道,使得長江主幹道在不同河段加深了,特別是在鄱陽湖和洞庭湖的湖口地段。”王維洛說明,“長江(外水)水位低的時候,湖泊(內水)也撐不住,它就都流到外水去了,所以水位下降很快。”

王維洛表示,三峽工程上馬之前,前水利部長錢正英在中央政治局常委會的會議上說,洞庭湖已經淤塞死了,所以要建三峽來取代洞庭湖的功能,當前洞庭湖的問題反而愈來愈嚴重。

當長江喊渴之際,南水北調工程照常上馬,專家質疑水利決策錯誤。(法新社)
當長江喊渴之際,南水北調工程照常上馬,專家質疑水利決策錯誤。(法新社)

由於上游來水減少,8月下旬,上海的澱浦河水位也明顯降低,近百艘運沙船滯留,航運停擺。王維洛認爲,現在上海成爲三峽工程的最大受害者,長江入海口的泥沙減少了,造成上海的海岸線倒退,今年夏季上海長江口水域還出現鹹潮,海水倒灌進入河裏,導致取水口鹽分偏高。

長江能有餘力調水?

不只水庫大壩,“南水北調”工程也加劇乾旱效應。王維洛指出,南水北調的決策基礎是毛澤東的一句話“南方水多,北方水少,如有可能,借點水來也是可以的。”長江是不是有多餘的水可以北調?如今透過實踐證明南水北調和三峽工程都是錯誤的,而藉由這樣的實踐來證明,這代價太高了。

中國沒停地下險棋,野心勃勃的水利工程讓人捏把冷汗。王維洛說,今年5月中國宣佈再建一個“引江補漢”工程,從三峽水庫直接調水到丹江庫區,每年要調39億立方米來支持南水北調的中線工程,今年還刻意宣傳南水北調工程的偉大功績,事實上,它沒有辦法真正解決問題,生態環境也被破壞掉了。

今年7月,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發佈全球瀕危物種紅色名錄更新報告,長江白鱘被正式宣告滅絕。“這是長江第三種魚類被滅絕了,第一個是白鰭豚,第二個是長江鰣魚,第三個是白鱘。”王維洛痛心說,“中國老百姓是不是要想一下,長江發生了什麼根本的變化?它到底病得多麼厲害?如果江裏的魚都不能活的話,人會怎麼樣?”

天災人禍交疊,老百姓喫足乾旱苦頭。(法新社)
天災人禍交疊,老百姓喫足乾旱苦頭。(法新社)

隨着生態環境大規模破壞,土地涵養水源的能力也大打折扣。王維洛表示,當一個地區的森林覆蓋率超過30%,通常很難發生嚴重的自然災害,以這次長江水位下降嚴重的四川省和重慶市來看,森林覆蓋率分別爲45%和54%,如果數據沒有造假,這意味土壤的蓄水性很差,很大的一個原因是中國大量使用化肥,土壤結構受到破壞,蓄存水分的能力大幅下降。

政治算計的環境議題

眼看着長江旱情嚴峻,水資源危機浮上議題檯面,“中國的水資源是一個政治術語,它不是一個技術術語。”王維洛戳破話術,“一般來說人均水資源量高於1500立方米,國際公認沒有水資源壓力,而中國的人均水資源在2200立方米以上,德國哪怕是今年很多河川的水位很低,它也沒說過水資源危機,但是不斷強調要重視保護水資源,中國的人均水資源量在德國之上,水資源危機無非是中國政治家爲70多年來錯誤的水利政策結果,來開拓的一種說法。”

面對缺水、電荒衝擊,中國加大國內採煤力道,同時從俄羅斯大幅進口煤炭,這一步險棋無異於讓全球暖化升溫。廈門大學中國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長林伯強提出,要防範這類現象再發生,需要全球合作,共同解決極端氣候變化問題。不過,8月初美國衆議院議長佩洛西訪臺後,中國旋即關起中美氣候對話大門。

隨着地緣政治緊張對峙,國際氣候合作和交流可能出現寒蟬效應,王維洛悲觀看待這一局,“在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戰事持續的情況下,在中國威脅要武力統一臺灣的政治氛圍中,能談什麼世界氣候合作呢?”

在政治算計下的博弈棋局,老百姓只能無語問蒼天,何時能不再爲熱浪乾旱所苦呢?

撰稿、製作和主持:麥小田    責編:許書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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