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華盛頓手記:老康秉燭:王康辭世一週年祭——王康的存在與消逝(下)

2021.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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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華盛頓手記:老康秉燭:王康辭世一週年祭——王康的存在與消逝(下) 自由亞洲【華盛頓手記·老康秉燭】嘉賓王康肖像。
主持人北明攝於2008年8月美國康奈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

王康的存在與消逝——王康辭世一週年祭。自由亞洲,華盛頓手記·老康秉燭。我是北明。以入世之心,行超世之事,做出世之人,一介中國布衣王康,2020年5月27日,在中國庚子災變,全球感染病毒,世道裂變前撒手而去。這次時間,我繼續播送王康的大學同窗,因獨立自由言論被學生告密下課的大學教授一年來對王康存在意義的思考。希望瞭解上集內容的朋友,請翻牆搜索關鍵詞“王康辭世一週年祭”。以下是接下來的內容。

……(此處刪節一句)

老康應該是這樣開始凸顯自己的存在的,在集體主義風行的時代,他像克爾凱郭爾一樣,自負起這樣一個使命:重新認識作爲一個個人究竟是什麼意思!這就註定了他自己的孤獨與棄世的狀態,同時獲得最爲難以令他人理解的大圓滿。在老康衆多的論述中,我發現他最爲耀眼的基點在於提出這樣的命題:我們時代的荒謬與邪惡固然在於他認爲的那些污穢的政治運作和社會學思維的歧路難回,但最爲荒謬與邪惡的是對個人的蔑視與放逐,將個人埋沒於整體之中,因而形成一種對個體倫理的天然牴觸思維。
他說:

“不止一次,我們渴望着,要向世界吐出長久梗塞在喉頭的鬱結,希望這世界能聽到我們之中任何人的申訴……”(《俄羅斯啓示》)

但這樣的基點僅僅是老康把人進行還原的一個努力,是對專制主義的天然抵抗姿態,或者僅僅是他作爲個人修行的基本憑據和人生起點,這和1980年代討論的所謂“集體無意識”、“超穩定結構”的學術批判不同,他一直在努力將古典價值和現代民主政治進行毫無功效的嫁接,這使得他的思想和行動既不討好守舊的人,又不討好所謂激進人士,但我在此看到他思想的基本內核,他服膺於中國儒家文化的原教旨,以性靈中國來指稱這片古老的東方大陸,並不是他無法秉持對傳統文化的批判態度,而是他一直存有一個基本的幻想,在意識深處有一個潛藏的“東方主義”,他對中國儒家道統的維護近乎到了偏執的程度,而他所有的悲情也幾乎都來自這個東方的古典和諧被無情打破的事實,他無數次地這樣訴說:

“一旦自性改爲他性,自信變成他信,作爲文明意義的中國就已經死寂歇絕”;

“歷史更大的奧祕卻在於,三千年隱而不顯,備受詬病,以孔、老爲矜式的中國文明,神意般地適用於這個禮崩樂壞的當代世界,全球倫理的基石早已預設於東方哲人的心中……”

“上蒼和孔夫子深知東方命運的微危叵測,溫和與中庸是幾千年智慧與道德在中國人心中培植的文明的根。但是,一旦這個民族被虛妄、欺騙、暴力和恐怖逼上絕路,他們將證明自己是世界上可怕的復仇者。”

……

雖然我不認同他的王氏“東方主義”,並且不止一次和他就此而激辯,我認爲他和蔣慶輩完全不同,他的誤區在於一方面反對任何形式的專制,同時又看不見或者有意忽略中國傳統儒學裏隱含的專制主義內核,他對孔孟儒學的善意理解,使他無法釐清儒學輕易地被歷代專制者利用和借力的關鍵原因。自董仲舒以降,不折不扣的儒學原教旨就幾乎消失,而這個被利用的可能性難道就不能讓我們質疑儒學本身的不嚴密,以及它的本質規定性麼?如果現代社會還有誰在“獨尊儒術”的話,只能是王康了,以至於他的好多爲人處世的方法都被人認爲是專制式的、強橫的,他不能忍受對其有任何的懷疑和批判。

儘管我和他有過不妥協的激辯,但我依然相信他對這個問題誠實而積極的態度,比起他的堅守和自在,我們大多數人幾乎都是文化浪子,我們無根無地的漂泊,而且毫無精神依憑,要麼徹底虛無要麼流於庸俗的市儈,因此老康這樣的偏執,與其說是想在自身文化血脈中找到民族本源動力,不如說是在建立一套自己的價值體系,以抵禦日益凸顯的社會整體性墮落,因此他強調的“人”或者“個體”價值,並非西方自啓蒙運動以來所樹立起來的以自然人性和天賦權利構成的那個“人”,而是以東方聖哲爲楷模的、以道統自認並努力入世的人,他強調的東方智慧也好、道德良心也罷,只是這個意識的不同表述,而他自己在人格上 的塑造則完全以此爲基準。

但這還不是他的全部。

當人們在描述他的桀驁與耿介之時,似乎忽略掉了他內心所擁有的另外一面,那就是憤世嫉俗背後真正的悲劇意識和幻滅感。這種幻滅感來自對現實的深刻失望,並以一個悲劇角色介入這個令人失望的現實。這樣,他通過對對俄羅斯流亡者的仰慕與傾情,在東方式“知其不可爲而爲之”的恪守之外,又吸納了十二月黨人主動蹈險的決絕氣概,他既痛感於自己民族精神傳統的喪失,又以身自認其續接使命,在一個複合的精神體系裏努力塑造了自己。

我向來反對以一種學說解決所有問題的想法,而我們生活的世界,其弔詭之處在於,誰都在希望整個人類能融合,但看上去一切努力都似乎在增加隔閡,我們沒有辦法超越自身所處的文化基因序列,也就是當年阿城說的“文化制約着人類”。是否有着文化的先進與落後的判斷,實在是個難題,但文明不一樣,文明是進化的產物,如果我們不那麼完全反對進化論的話,我們可以看見的是,有些文明離野蠻更近,有些則走出很遠,其基本的判斷就是人的權利獲得的多少。離野蠻越近的文明,個人所擁有的權利越少,因爲弱肉強食狀態之下,一部分人剝奪了另一部分人的權利,而剝奪者也在留意着不被更強的人剝奪,這就是魯迅說的喫人狀況,。因此,文化的保守並不意味着文明的停滯——問題在於,人類發展歷史總是呈現不同的反覆狀態,文明進程也就會一波三折。

當老康以東方聖賢爲楷模的時候,實際上已經墮入了循環的圈套,但這恰好又是“人窮返本”的古典人生狀態,因此老康的痛苦在於他看見了儒家文化必須實現現代化轉換的現實,同時又發現當下文明已經無法容下真正的古典哲學,他既痛感於那些幾乎完美的理念被庸俗化地成爲實用主義的附庸,又無力凌空蹈虛地做出系統的建樹,他的文字和語言充滿憤激的氣象,大約正是被痛苦折磨的折射,那些多次出現的重疊的比喻和漢大賦的吟誦辭章,正是不平之氣的發泄,我們從未看見在他筆下有着溫軟抒情的小品,也無法讀到他有行吟中婉轉的短句,他胸懷之闊大渺遠,就離開了我們的市井生活,獨自去大鵬展翅了!

很多次,我都想努力尋找一點他和這個社會的契合點,想找到他努力的可行性,但至少在思想層面,他除了塑造了他自己之外,我的尋找一無所獲,倒是在世俗裏,我看見了他和這個時代之間的有效連接——因爲他必須通過更爲實在的方式,將自己的思考起效於現實。

記得有一次,重慶電視臺準備拍一個系列節目《感受小康》,邀請我和老康去撰稿或者作撰稿指導。那天的節目策劃會我去得稍稍晚了一些,進入會場時老康正在侃侃而談,他將“小康”這個概念從孔孟老莊講到孫中山以及新民主主義革命,大家都被他的談論鎮住了,。我很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想讓這個應景的經濟概念有着哲學上的昇華,但他似乎沒有注意到這樣的事實,一個地方電視臺的節目,怎麼可能這樣去做。我在心裏笑他的顢頇與不合時宜,當輪到我發言的時候,我覺得有必要申明不能加入這個節目,我的理由很簡單,因爲我自己還沒有進入小康,根本無法感受,也就根本無法寫出來……這多少有點讓他們失望甚至不理解。我不知道後來老康是怎麼寫的,也沒有看節目,但無論他寫沒寫,我都明白,老康是多麼想有機會去表達自己,多麼希望這個時代能夠聽取和接納思想的果實。這就讓我想到聖西門的一句話,如果法蘭西沒有出現那些有着閃光智慧的幾百位思想者,法蘭西馬上就會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殭屍。並由此想到,像老康這樣的人被深埋於塵埃裏,那是多麼的遺憾,若果我們的時代能夠爲他們提供更爲闊大的講壇,對於這個民族又是多麼的有幸!

然而,這樣一位努力着的思考者,最終倏忽而逝,這是他的命,又何嘗不是我們大家的命?

老康的在或者不在,都像一個哲學命題。

大約是尼采這麼說過,一個人知道自己爲什麼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種生活。我毫不懷疑地認爲,老康是一個真正知道自己爲什麼而活的人,他也忍受了比別人多得多的生活方式,但最終選擇了決然的離開,。這個離開的悲壯性在於,無論他在故國多麼努力並表現出最大的善意和真誠,無論他放棄了多少現實的利益,他都看不到哪怕一絲的亮光,看不到自己嘔心瀝血爲之付出的故土有着改變的希望。他曾經想着,哪怕是折辱自己一個人的尊嚴也願意去換得大衆的認同,也幻想着他的思考和方略能夠被這個時代有所採納,他像孔子的現代化身,策馬奔馳在遊說的旅途上,他一方面啓蒙大衆,一方面泣血禱告,他捨棄了一生建立起來的孤傲獨立的形象,以只爭朝夕的急迫拍馬奔進現實政治的泥淖,只爲肩起那道黑暗的閘門……但是他英勇地失敗了,夢碎一地的他無可挽回地失去了一切。他痛苦地再次發現,他所身處的這片有着深厚中世紀土壤的東方大陸,經過一次次去人化和反自然、反邏輯的折騰,已經不具備享有他思想的資格,也沒有了煥然一新的可能,我們彼此扭曲、互爲敵對,這是最不堪的災難。

早在2013年紀念汶川地震五週年之際,王康寫下了《春天安魂曲》這首悲憤莫名的詩篇,那時,他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宿命:

冰涼的測不準原理高懸於世界屋脊之上,

長夜不破,東方再次鋪排盛大的天葬。

20世紀的冥星盤旋在中國頭頂,無恥地蜷伏不去

蔚藍止於太平洋西岸,神州的亡靈黯澹了天光。
……

我是祭師,我是萬古不息兩手空空的黑衣使者,金輪空轉,法器如煙

我是寓言家,不動聲色的冷酷義工,我把雙臂雙目一齊舉向夜空

在這陽光燦爛鮮花盛開的五月,流下有違我職業榮譽的淚滴。

嗚呼哀哉,阿彌陀佛,阿門……

自由亞洲【華盛頓手記·老康秉燭】嘉賓王康肖像。 主持人北明攝於2008年8月美國康奈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
自由亞洲【華盛頓手記·老康秉燭】嘉賓王康肖像。 主持人北明攝於2008年8月美國康奈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

老康的在,是一個偶然,我因此而知道就算是岩石的縫隙也可能長出思想的嫩芽,這就像達芬奇、薄伽丘誕生於中世紀這樣的奇蹟,而且他以一介草民的身份,行走在里巷阡陌,走出一串彎曲而深刻的腳印,以他自己的行爲證實了他思想的質感;而他的出走,則是必然,他不是需要一個新的空間去安頓自己,也不是需要異國的環境來滋養自己的餘生,而是,在他的故里,啓蒙運動早於上世紀30年代就已經終止,思想火苗燈殘油盡!

爲什麼他們都這樣早逝?從儲安平、顧準,到王小波、楊小凱等等,再到我們的王康先生,難道思想真的有害,思考真的有罪?

“我來的時候,爲何無人等候呢?我呼喚的時候,爲何無人答應呢?我的膀臂豈是縮短、不能救贖嗎?我豈無拯救之力嗎?看哪,我一斥責,海就幹了;我使江河變爲曠野;其中的魚因無水而腥臭,乾渴而死”……

“沒有人奪我的命去,是我自己舍的。我有權柄舍了,也有權柄取回來,這是我從我父所受的命令。”
……

我無法說清楚這些宗教的奧義,也無法說清楚老康他真正的存在方式,但我深悲於這個時代加諸於我輩身上的負累,我們之中沒有幾個能像老康一樣接納了一切,直到自己再也無力。
……

此時,他的故鄉在沉默!

他深愛重慶這片土壤,同時又爲其所累,他是這片土地上生長起來的智者,又被這片土地深深地傷害。他製作的電視片《抗戰陪都》和《重慶大轟炸》是他寫給這片土地最深情的詩篇,他竭盡才華,唯一的目的在於從災難的故土中找尋頑強的生命力,在血與火的洗禮中發現民族的出路。在他一生最爲燦爛的傑作《浩氣長流》中,我們可以看見他這樣表達着一個赤子的情懷與哲思:就算風塵遮蓋雲煙散盡,在歷史劫難中的生命付出都值得銘記,同時,一切的歷史無論怎麼被打扮,那塑造了一代形象的浩然之氣,終將呈現出來,這就是一個民族生生不息的憑據與動力!

他曾經給作詞家甲丁以啓示,說重慶這片大山大水的地方,始終不缺豪邁之氣,她儘管粗放貧瘠、遙遠閉塞,但大江的奔湧和大山的矗立纔是她形象的代表,她深處內陸卻有滔滔江水一瀉千里,她可能被狂熱裹挾,但更多的可能是堅定不移!這就是那首由張邁演唱的著名的《重慶聲音》的立意由來:

山是筋骨挺立着你的光榮,

水是血脈流淌着你的秉性,

聽山聽水聽重慶,

聽你的聲音,
……

如今,他所有的孤獨感都不存在了,唯餘獨有的榮耀在故鄉傳頌。他當然曾經孤獨,但他不是遺世獨立也不是木秀於林,他是這片土地應該孕育出來的精靈,他存在,而且以特殊的方式存在,這片鄉土會因爲有他而進入傳說。

但他已經全然不顧了。

我很難想象他撒手人寰的時候,最爲遺憾的是什麼。我曾經看過他做的電視安魂詩:《憑弔劉賓雁·中國的大雁,中國的十字架》https://wangkang.us/to-chinas-requiem-chinas-wild-goose/,借劉賓雁先生那一腔對故土的眷念之情,抒發出整整一代流落者的共同鄉愁,也將他自己的深刻的故土情結,藉着長篇抒情詩的語詞洪水漫卷而來……當他自己在那片陌生土地上走向生命終點的時候,他會想起這大山大河嗎?

本月27日是他的一週年忌日。整整一年,我寫不出有關他的東西,去年寫到一半被迫中止,我甚至懷疑他都會嘲笑我的懦弱。

是的,我們苟活的條件就是懦弱,正如我們的負累就是因爲我們這一具肉體,它承受不了痛苦,也無法忍受離別!我曾經爲這具健康的肉體驕傲,而如今我實在痛恨它,因爲肉體的存在,我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更因爲軀體的不自由而約束着自己思想的翅膀,我手裏只有一支筆,儘管從來沒有像老康這樣噴湧出勇氣和豪邁的詞章,但它也足夠讓我吃盡苦頭,如今我已經默默地繳械,讓麻木向更麻木邁進,最後讓靈魂提前死亡!

然而,我還是希望看見有人能肩起黑暗的閘門,也希望老康存在過的土地凜然不凡!

他來過,他走了,這個世界因他而有所不同!

2021年5月15日改畢於重慶大學城

千年暗室,一燈可明。王康曾經的存在,是49年中國淪陷、代代殺戮精英之後,中國性靈不屈服的見證,而他的離世,在紅色生物與思想病毒感染世界的急救笛聲中,究竟是否意味着中國自由意志開始加速崩陷,有賴同儕後輩對他蓋棺之後的解讀。(完)

祭奠王康先生逝世一週年,《王康紀念文集》已在美國正式出版,電子版自由下載網址wangkang.us/jinianwen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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