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北明非常识:苏共解体后的普京现象3:普京的思想资源(上)

2021.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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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 北明非常识:苏共解体后的普京现象3:普京的思想资源(上) 2012年,俄罗斯政府大楼外的俄罗斯自由广场Ploschad Svobodnoy Rossii竖起了彼得·斯托雷平的纪念碑,以纪念这位伟大的俄罗斯政治家150周年诞辰。2012年12月27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右)和总理麦德维杰夫这座斯托雷平纪念碑敬献花圈。
Photo RIA Novosti ,俄罗斯总统普京官方网站

都知道普京是前克格勃,是现任俄罗斯总统,人们也注意到普京还有一大堆业余爱好:柔道、飚车、漂流、游泳、垂钓、滑雪、冰球、骑马、开飞行器、珍惜动物保护、弹钢琴……几乎无所不好。俄罗斯人可能还会注意到,他近年在自己的爱好中戒掉了烟,并严格控制饮酒量——他说,那是他身体有些发胖的缘故。只有有心人注意到,普京还有读书的习惯。“苏共体后的普京现象”,我们先观察了普京不同寻常的治国之道,再了解了他的信仰和价值,这一次我们要通过他的阅读,了解他成为今日普京的思想资源。自由亚洲,北明非常识,我是北明。

白银时代精神价值(别尔嘉耶夫)

极为重要的是,普京读书,读的不是斯大林时代苏共宣传部出版的那些马列主义教条,他读的书至少大致有三类,俄罗斯白银时代宗教哲学家们的著作、俄罗斯近代政治家和改革家思想家的论著、苏联异议知识分子的著作。

白银时代的著作,是指那些被列宁流放到欧洲的俄罗斯大知识分子们流亡时期对俄罗斯的研究成果。普京研读他们对俄罗斯命运的解读,对俄罗斯民族性格的描述、对俄罗斯前途预测、对俄罗斯思想的总结和研究、对俄罗斯文化与西欧文化之比较的论述、对东正教与天主教和新教的比较、对俄罗斯历史的关照和他们对布尔什维克十月革命的批判……。对于一个出生在斯大林后时代,并在那个时代接受了苏联正统教育的人而言,在俄罗斯历史与文明、思想与文化的荒野中成长,假若没有着意的自我教育和跨越禁区的学习,是不可能望见并了解俄罗斯思想水草丰厚的绿洲的。普京超越跨越时代禁区的阅读,显然填补了那个空白,在他苏联时期的知识荒原中,种植了真正的俄罗斯的文化种子。

应该说,普京不仅望见了俄罗斯思想绿洲,他进入这个绿洲——他对白银时代某些思想家的思想可以说如数家珍。在关于俄罗斯传统思想与文化相关的表述中,他数次提到尼古拉·别尔嘉耶夫( Nikolai Berdyayev,1874-1948)。别尔嘉耶是被列宁流放放西欧的大思想家,青年时代是马克思主义和康德的信徒,不久就成为基督教世界观的研究者,最终成为无神论和激进主义的敌人。“别尔嘉耶夫的哲学的崇高的特点是捍卫这样一个真理,即,基督教是爱的宗教,因而也是宽容的宗教、自由的宗教”。“他从基督教理想出发对现代的阶级斗争提出批评。”( 俄]H.O.洛斯基《俄国哲学史》P.319)正如普京的理解,别尔嘉耶夫捍卫西欧的也是俄罗斯的人道主义传统,这使他在世界观和方法论上成为布尔什维克的最坚定的对立面。前不久(2021年10月)在瓦尔代国际论坛俱乐部(the Valdai International Discussion Club)会议上,普京在他那注定引发全球诚实的思想家关注的长篇演讲之后(关于这篇演讲的部分内容,我在以后的篇幅中会涉猎),他回答主持人费奥多尔·卢基杨诺夫(Fyodor Lukyanov)提问时,再度两次提到别尔嘉耶夫,他说“别尔嘉耶夫总是涌上他的心头”,他顺便引用了一段别尔嘉耶夫关于保守主义特征的话,普京说:“如果你不小心的话,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负担。当我谈到健康的保守主义时,我总是想到尼古拉·别尔嘉耶夫,我已经数次提到他。他是一位杰出的俄罗斯哲学家,你们都知道他在1922年被驱逐出苏联。他是一个具有前瞻性思维的人,但也站在保守主义一边。他曾经说过——我引用的若不是他确切的原话,你们原谅我:‘保守主义不是阻止向上、向前运动的东西,而是阻止你滑向混乱的东西’,如果我们这样对待保守主义,它就能为进一步的前行提供有效的基础。”

普京时常阅读的另一位白银时代的影响深远的宗教、政治哲学家是伊万·伊林(Ivan Ilyin(1883-1954)。普京在前述场合回答主持人说:伊琳的著作就在他的书架上,他过去读他,现在还不时在读。尽管西方激进主义思潮对此不以为然,伊琳的政治理念很可能对普京有重大影响。(这个话题因为是政治制度和民主方式问题,同时涉及俄罗斯民族性格特征,无法言短意全,若要展开则篇幅不够,我们以后有机会专门讨论。)

俄罗斯白银时代思想家无论西化派还是斯拉夫派,在探索俄罗斯的道路时,都注重社会正义的内在保障和人类秩序的本体基础,普京以传统精神道德立国,奉行保守主义价值,是看取白银时代思想主流的结果。

沙俄时期改革警讯(司托雷平)

普京的另一个思想资源来自他对罗曼诺夫王朝后期的政治家、改革家的研究。普京在国家杜马会议、国务院国务会议等场合的讲话显示,他对他们的改革方略、改革历程、产生的影响有相当的了解。他尤其关注俄罗斯帝国政治家、历任内务大臣和帝国首相的改革家斯托雷平(Pyotr Arkadyevich Stolypin,1862-1911)的治国道路、方法及其遗产。

斯托雷平以土地私有化、农奴拥有财产的改革和镇压革命暴动著称。他和家人因此多次遭到暗杀,儿子女儿在1906年的炸弹暗杀中身亡,他则死于1911年枪击暗杀。

如果研究人类近代历史上改制维新所引发的歧义与争论,斯托雷平是一个极为显著的例子,对他的评价众说纷纭,而且随着时代背景和思潮的变迁产生变化。列宁愤怒地称他是“头号刽子手”(列宁:斯托雷平与革命,1911年10月18日载于1911年10月18日(31日)《社会民主党人报》第24号);索尔仁尼琴则评价斯托雷平是“二十世纪俄罗斯最伟大的人物",当一百年前列宁说“斯托雷平的遇刺”“正是……俄国反革命历史上第一阶段已告终结的时候”,一百年后索尔仁尼琴说,刺杀斯托雷平的声标志着俄国改革的终结。对斯托雷平的认知,在共产世界内部经历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解读,还原真相的陈述、据实客观的探讨三个阶段。

不过至今,自由世界的对斯托雷平的评价没有太大改变:美国左翼学者如现代俄罗斯研究所的亚历山大·亚诺夫(Alexander Yanov)无视斯托雷平所处时代及其后世的血腥,从人道主义立场出发,强调“斯洛雷平的领带”(绞刑架)的残暴,挖苦普京将要追随斯托雷平成为暴君;保守主义学者则遗憾斯托雷平大刀阔斧的改革计划中断,那些计划包括,通过改革区议会实现政治自由化;给予民族和宗教少数群体包括被困在定居区的犹太人以平等权利;保护工人权利,包括限制工作年龄和工作时间;在1923年之前给予芬兰和波兰独立;建立新的政府结构,包括新的劳动部、地方自治部、民族部、社会保障部、宗教信仰部、自然资源部、卫生部,以及重组俄罗斯的传统部委;对教育进行彻底的改革,保证所有俄罗斯人都能接受公共教育。2015年,美国保守主义学者如加利福尼亚州圣何塞恐怖主义和情报研究中心(CETIS)的高级研究员、胡佛研究所访问学者戈登·哈恩(Gordon M. Hahn)强调斯托雷平的遗产被苏共宣传极大其扭曲了,同时抱怨普京没有全面追随托雷平的改革方案。(可见普京无论怎么做,两边都不讨好。)

为专制统治而维持稳定不过是一种统治术,不足为论;为践行政治经济改革,必须保持社会大局稳定,则是改革应有之义。虽然表面上都说稳定,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况。简单而言,如果说普京从白银时代宗教哲学及们那里汲取精神力量,致力于恢复俄罗斯民族的价值体系,那么从政治家斯托雷平那里,普京看取的是改革的原则——斯托雷平在艰难的改革中提出的,不要伟大的动乱而要伟大的俄罗斯的思想。这也是他继承斯托雷平遗产的最重要一环。不同的是,他并没有遭遇斯托雷平所面对的恐怖时代,在斯托雷平时代,无政府主义和社会主义革命团体在几十年间杀害了成千上万的沙皇官员,斯托雷平若不能制止动乱,建立秩序,改革就是天方夜谭。普京提醒俄国人牢记“斯托雷平为我们国家做的所有积极的事情”,他同时告诫说:“当时有也有人们被迫登上的所谓斯托雷平的列车,还有斯托雷平的领带,就是(吊死暴乱者)绞架“。(Direct Line with Vladimir Putin,2017-06-15 16:00:00,Moscow)

斯托雷平的改革及其命运,给后世创造了各取所需的批评空间,当一派人坚定不移地指责说,斯托雷平的强硬和残暴为布尔什维克的恐怖活动铺平了道路的时候,另一派学者认为,改革的反对者枪杀了斯托雷平及其改革,导致了后来的布尔什维克革命。

沙皇帝国总理斯托雷平改革的困境和他的命运,在俄罗斯前总理和现任总统的普京视野中,具有重要位置和警示作用。他看到了把“国家未来的爱国责任和斯托雷平描述的公民自由”结合起来的困难,他承认“在个人自由的价值观和国家利益之间”存在折“虚假冲突”,而在这二者之间“很难找到一条出路”。(July 8, 2000 Moscow, the Kremlin/Putin/Annual Address to the Federal Assembly of the Russian Federation )

暴民政治肯定不可取,一人一票的大民主也常把垃圾选出来与人民的根本利益作对,资本和金融的超级垄断甚至可以通过人性的弱点左右政客的言行,控制治国的政策,甚至可能改变国家的颜色,这在现代国际政治中,已经不是什么未来的麻烦。但是“如果不尊重人民的权利和自由,一个强大的国家是不可想象的。只有民主国家才能确保人格和社会利益的平衡,并将私人的主动性与国家任务相结合。”(普京語,同上)普京曾称赞斯托雷平 "不屈不挠的意志 "和他的"个人勇气以及自觉承担起对国家状况的全部责任的愿意"。但在操作层面,他既要保持稳定的局势,又要拒绝“斯托雷平的领带”;既要开放自由空间,又要避免因此引发社会动荡;既要坚持改革、同时必须汲取前辈的教训。俄罗斯今天的现实显示,为“使俄罗斯走上健康的道路”,普京一直在个人自由与社会稳定中寻找平衡,探索俄罗斯走向政治民主、经济发展与社会文明的出路。

下次我们繼續本集主题:普京的阅读和思想资源,看他除了吸收沙俄时代政治改革家、白银时代宗教哲学家的思想之外,在苏联时期的异议思想中吸收了什麽。这是自由亚洲电台,北明非常识。我是北明。下次再会。

2012年,俄罗斯政府大楼外的俄罗斯自由广场Ploschad Svobodnoy Rossii竖起了彼得·斯托雷平的纪念碑,以纪念这位伟大的俄罗斯政治家150周年诞辰。2012年12月27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右)和总理麦德维杰夫这座斯托雷平纪念碑敬献花圈。Photo RIA Novosti ,俄罗斯总统普京官方网站
2012年,俄罗斯政府大楼外的俄罗斯自由广场Ploschad Svobodnoy Rossii竖起了彼得·斯托雷平的纪念碑,以纪念这位伟大的俄罗斯政治家150周年诞辰。2012年12月27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右)和总理麦德维杰夫这座斯托雷平纪念碑敬献花圈。Photo RIA Novosti ,俄罗斯总统普京官方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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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匿名
2021-12-07 11:59

讲的好。确实应该从人的思想所受影响的源头来看一个人,思想变异的人且是掌握了国家几乎全部资源的人出现,一定是这民族乃至更广大地区人们的灾难。

sunny
2021-12-07 20:48

普金作为曾经的苏共党员,克格勃官员,无不烙印上共产集权专制的意识,不能盼望他有多少宗教情怀和·民主思想,他玩的权利二人转也是说明,俄罗斯的宗教情怀不等于是普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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