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北明非常識:蘇聯解體後的普京現象5:俄羅斯文明覆興之奠基

2022.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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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北明非常識:蘇聯解體後的普京現象5:俄羅斯文明覆興之奠基 2009年4月30日,時任俄羅斯總理的普京訪問阿斯特拉罕(Astrakhan)中心,參觀破舊的居民房和舊軍營。
圖片選自俄羅斯總統普京官方網站。

內容提要:1.“自由,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2.“憲法只爲有道德和宗教信仰的人民而制定”;3.“專制制度可以不要宗教信仰而統治,而自由國家卻不能”;4. “最重要的……是全體公民信奉宗教”;5.“等我死了以後……”

列寧時代,俄羅斯各界頂尖級的知識精英羣體被驅除出境;斯大林時代,約42000名神父被迫害致死,98%的東正教會被迫關閉。普京時代,竭誠接納已故精英的屍骨歸正首丘、虔敬接引被流放的俄羅斯正統文化迴歸故里、全面開放國家檔案館中封鎖的相關文件、全力復興被封殺的俄羅斯東正教,作爲這一系列國家行爲的主持者,普京個人則深入俄羅斯思想與文化庫,持續閱讀歷代俄羅斯正統經典(參見本系列前4集)。這實際上是一場興滅國、繼絕世、舉義民的撥亂反正的文化之戰。這有多重要?很重要,這不是立竿見影的旗杆,而是長治久安而國富民強的基石。

這次我們談談普京上述一系列舉措的重要性。

“自由,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

人類歷史已經演示過、繼續演示着一個經驗性事實:如果以公義的激情破壞社會逐步建立的秩序和傳統,哪怕追求的目標是自由與民主,也極有可能走向這一目標的反面。以法國大革命爲例,在“自由、平等、博愛”的正義衝動下,其行徑卻令人髮指:鍘刀下滴血的斷頭臺轟然豎起、恐怖統治誕生、戰爭凌霸和塗炭整個歐洲、近一個世紀的復辟與反覆闢的社會動盪……。這樣的革命最終將淪爲劊子手的屠場,讓暴政與專制出場。

基於這樣的歷史,反對暴力手段實行變革已經成爲當今人類共識。但是法國大革命更一層的教訓並未被全體人類認同。這個教訓是:法國大革命破壞了社會依據現實生活逐步建立起來的秩序和傳統,並且拋棄了維繫這些秩序和傳統的價值和信仰。

被法國大革命送上斷頭臺上政治領袖羅蘭夫人Madame Roland,行刑前痛心疾首地說了一句話,大逆不道:“自由,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這豈不是褻瀆自由嗎?但是顯然,羅蘭夫人反對的不是自由,而是假自由之名義所行的罪惡。這些罪惡,不單是無法紀的殺人暴行 ,更是對秩序與傳統的破壞。英國政治理論家伯克(Edmund Burke)親眼見證法國大革命的具體演進後,斷然做出決定:“應該終止對法國新的自由的祝賀”,直到確認這種自由是與合格的政府、公共力量、軍隊紀律、以及有效而分配良好的徵稅制度、道德和宗教、穩定的財產、和平秩序相結合的。他強調,應該看看人們以自由的名義要做的究竟是什麼,否則,祝賀這種自由就是一種冒險。

——伯克反對法國革命,因爲這個革命以破壞傳統爲目的,最終導致災難性惡果。伯克肯定英、美革命,出於同樣的道理,英美革命維護和發揚傳統價值,尊重宗教信仰,以此來維護社會秩序,並在此基礎上追尋自由。這種自由不是空洞的抽象的口號,而是落實到生活的、具象化爲各項管理政策,體現爲的秩序。

“憲法只爲有道德和宗教信仰的人民而制定”

關於自由,從英國政治學家伯克(1729-1797)到德國哲學家康德(1724-1804) ,都早已有過精深的論述。而關於基督教信仰及其價值和社會風氣對自由民主制度的至關重要性,美國政治家和法國政治家也都清楚地闡述過,並且已經被近代國家歷史所確證。

憲政民主作爲成功的政治制度,一直是抵抗奴役的人們追求的目標。美國作爲憲政民主國家,是人類的燈塔和典範。但是最近以來,人們不斷翻出美國獨立宣言起草人之一也是憲法的制定者之一,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關於美國民主的缺憾的一段論述。亞當斯指出了在美國的民主危機時,憲法的無能爲力之處,這就是:憲法不能約束不受道德和 宗教制約的人。由此,他將宗教及其價值觀念對憲法功能的基本重要性表述的異常明確,他寫道:

“因爲我們沒有一個以權力武裝起來的、有能力與不受道德和宗教約束的人類激情抗衡的政府,貪婪、野心、復仇或好勇鬥狠,會像鯨魚穿網一樣衝破我們憲法最堅固的繩索。我們的憲法只爲有道德和宗教信仰的人民而制定。它完全不適合於任何其他國家的政府。”(亞當斯著述第十卷“致馬薩諸塞州民兵第三師第一旅的軍官”11 October, 1798 / FROM TO THE OFFICERS OF THE FIRST BRIGADE OF THE THIRD DIVISION OF THE MILITIA OF MASSACHUSETTS, 11 October, 1798)

讓我把這段話說的敘述的更清楚些:人類有不受道德和宗教約束的“激情”,這些激情包括貪婪、野心、復仇、好勇鬥狠。它們是人類的原始特性或原罪。美國民主政府沒有能力與這些人類的原始特性抗衡。這些特性會像鯨魚穿破網羅那樣突破憲法的束縛。美國的憲法並非牢不可破,不能一勞永逸地保證社會文明,它只爲有道德和宗教信仰的人而制定,只對這樣的人生效。美國憲法完全不適合於任何其他國家的政府。沒有道德和宗教信仰的國家及其政府,不能受益於美國憲法。

亞當斯所表達的是美國建國時期一代政治家們普遍持有的觀念,即:無論憲法制定得多麼完美,除非所針對的擁有道德、有品行的民衆,它將無法保證國家的自由與繁榮。亞當斯和其他許多他的同代人認爲,在一個充滿惡習的社會,憲法建立的各種機制將無法正常運作,其結果是民主共和秩序最終被專制主義所取代。

“專制制度可以不要宗教信仰而統治,而自由國家卻不能”

法國社會歷史學和政治學家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在實地考察美國社會後,得出的結論與亞當斯完全一致,只是敘述方式不同。亞當斯在美國憲政建立最初11年時預見並指出,這種憲政若沒有文明化的宗教信仰作爲道德基礎的支撐,必然解體;托克維爾在美國憲政建立48年後根據事實確認:美國民主制度得以建立和維護,主要是得益於相應的道德基礎的支撐。

托克維爾的觀察是,維護美國民主制度有三個主要原因:地理環境、法制、生活習慣與民情。他論證說,三者中的後者,生活習慣於民情是最關鍵的,是美國製度得以建立並能夠維持的最重要的原因。他所謂“民情”,指的就是民族“整個道德和精神面貌”。具體而言,“它不僅指通常所說的心理習慣方面的東西,而且包括人們擁有的各種見解和社會上流行的不同觀點,以及人們的生活習慣所遵循的全部思想。”(參見並引自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上卷,下同)更進一步,他認爲,決定美國道德和精神面貌的東西“首先來自宗教信仰”:

“美國仍然是基督教到處都對人們靈魂發生強大的實在影響的國度。而且再沒有什麼東西能夠表明它比宗教更有利於人和合乎人性,因爲這個國家在宗教影響下,今天已經是最文明和最自由的國家”。

關於美國的信仰與其政治制度的關係,托克維爾指出:

“專制制度可以不要宗教信仰而進行統治,而自由國家卻不能如此。宗教,在……共和制度下,比……君主制度下更爲需要,而在民主共和制度下,比在其他任何制度下尤爲需要。”

由信仰所維持的社會道德,是避免民主制度解體的保險槓,托克維爾敏銳地覺察到:

“當政治紐帶鬆弛而道德紐帶並未加強時,社會怎麼能免於崩潰呢?”

民情體現在整個國家民族身上,這個民族,當然包括其政治精英,也就是權力階層。托克維爾根據自己的觀察,具體地描述了基督教信仰在執政的權力階層的情況:

“美國的革命家們,必須公開表示自己真誠尊重基督教的道德和公理。當他們受託按照自己的意圖執行法律時,基督教的道德和公理不允許他們隨便違反所執行的法律;即使他們能夠不顧自己的良心的譴責而違法,也會由於同黨人的譴責而後止步。……因此,法律雖然允許美國人自行決定一切,但宗教卻阻止他們想入非非,並禁止他們恣意妄爲。”

托克維爾將民情的獨特重要性,做了橫向的比較:在美國境外,墨西哥擁有與美國相同的地理位置和法律,但是因爲沒有相應的民情,所以沒能建立起民主政府;美國境內,相對於西部各州人民的森林地區的生活習慣和相對薄弱的宗教道德,東部英裔美國人的宗教最富於自由色彩,所以美國“長期實行民主管理制度的經驗和習慣,以及最有利於維護這種制度的思想,都是在東部區取得或形成的。”在進行了這種內、外比較之後,托克維爾結論說:

“只有美國人特有的民情,纔是全體美國人能夠維護民主制度的獨特因素。英裔美國人在各州建立的民主制度之所以在細節和發展程度上有所不同,也正是這個因素所使然。”

對美國的實地考察,使這位來自歐洲的政治學家確信民情對民主政治至關重要性,他並認爲這是一項普遍真理:

“我確信,最佳的地理位置和最好的法制,沒有民情的支持也不能維護一個政體;但民情卻能減緩最不利的地理環境和最壞的法制的影響。民情的這種重要性,是研究和經驗不斷提醒我們注意的一項普遍真理。”

托克維爾的《論美國的民主》上下兩卷,1835年出版,是研究美國民主制度的扛鼎之作,在全球影響深遠,書中對北美大陸這個新生國家的民主共和制度及其所有相關方面做了全面、細緻觀察,和深刻的總結。然而,作者將寫作此書的主要目的規定爲,使讀者們瞭解美國民情對美國政治的絕對重要性。他寫道:“如果說我在本書的敘述中,還未能使讀者理解我所指出的美國人的實踐經驗、習慣和見解,總而言之,即他們的民情在維護他們的法制上所起的重要作用,那麼,我就沒有達到我在寫作本書時爲自己規定的主要目的。”

“最重要的……是全體公民信奉宗教”

應該特別指出,不論十八世紀末的亞當斯一代美國國父,還是近四十年之後的法國政治學家托克維爾,在談及美國民情或道德的基礎時,所指的宗教,都泛指基督教,而沒有特別區分教派。作爲宗教自由倡導者,亞當斯即不大力倡導任何特定的教派,也反對官方建立任何宗教,他所強調的是,道德體系必須以對上帝的信仰爲基礎,而這正是基督教所有教派共同一致之處。至於具體教派之別,亞當斯並無興趣。托克維爾也一樣,托克維爾指出:“對於社會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全體公民信奉什麼教派,而是全體公民信奉宗教。”他正確地觀察到:“何況在美國這樣的社會,所有的教派都處於基督教的大一統之中,而且基督教的道德到處都是一樣的。”

很多局外人,尤其是漢語世界的無神論者,雖然追求民主制度,卻不能接受宗教對民主共和制至關重要這個話題,他們的擋箭牌是:政教合一是人類災難。言外之意,政教合一是民主制的敵人。這個盾牌本身質地很好,但是用於今天的民主國家無箭可擋,因爲今天世界上的民主國家幾乎沒有一個政教合一,美國也不是。恰恰相反,美國的宗教信仰之所以能對其民主共和與憲政制度發揮影響,正在於它的政教分離。

早在187年前,托克維爾對此已經有深入的觀察和結論,他專門指出:“宗教在美國發生強大影響的主要原因”在於“美國人注重政教分離——法制、輿論和神職人員本身都爲達到這一目的而努力。”托克維爾在《論美國的民主》一書的相關章節中,用了一定的篇幅專門討論他與各個教派神職人員交談的結論(“他們……都把宗教能在美國發揮和平統治的作用歸功於政教分離”)、陳述他對美國神職人員在政界的地位的考察結果(“他們沒有一個擔任公職。我沒有見到一個擔任行政職務的神職人員,我在衆議院和參議院裏也沒有見到他們的代表”)、報道一些州在法律上對神職人員從政的禁令(如“《紐約州憲法》有關條文如下:‘鑑於神職人員以服務上帝和拯救靈魂爲職,且不得稍懈於其重大職責,故任何教派之神職人員或教士……均不得或不能在州里擔任任何文職或軍職。[1821年憲法第七條第四項]’”),證明當時美國政教分離不僅是神職人員的共識、也是現實的情況,更具有法律依據並受到法律的保護。時間關係,關於這一點,這裏不做展開。

幾乎所有東歐國家在社會主義制度解體之後,都立即歸回到本土宗教信仰所支撐的正統文化和傳統價值,普京更是傾力振弊起廢,恢復本土傳承一千年、打倒八十載的東正教信仰和正統文化,重建相應的價值體系。對應於西方前輩倡導道德最大公約數而不分教派的做法,普京明確強調,俄羅斯是一個多元文化國家,東正教之外,還有其他各種宗教信仰,各宗教之間應該融合、而不是相互排斥。

與政治走向文明化的國家一樣,對上帝的信仰曾經是這個民族的文化基因,其所支撐的民族道德價值,是俄羅斯立國之本,也是俄羅斯在蘇聯解體之後轉爲文明社會的基石。總體來說,無論要經過多少曲折和艱難,一個擁有文明信仰和道德約束的民族,可望在政治動亂、經濟低迷、社會分裂中轉出來,走上正道。

“等我死了以後……”

1997年的一天,蘇聯享有盛譽的、流亡歐洲的音樂家羅斯特羅波維奇(Mstislav Rostropovich)邀請法國音樂紀錄片製片人布魯諾·蒙塞恩(Bruno Monsaingeon)去府上坐客,席間他送給客人一個大垃圾袋,裏面裝滿了他的生平事件與採訪等磁帶。這位知名的法國電影製作人問羅斯特羅波維奇,你是要我拍一部關於你的片子?羅斯特羅波維奇回答說:“不不,要等我死了以後”。舉世聞名的蘇聯時期大文豪索爾仁尼琴也曾多次對準備寫他傳記的作者表示:他不希望在生前看到自己的傳記。

——宗教信仰支撐的世界觀看重終極價值,俄羅斯這個東正教爲國教的國家,評價人的傳統是,蓋棺才能定論。俄羅斯目前依然是轉型中的國家,普京作爲轉型中的掌舵人,依然在世,本節目除了客觀揭示他的所作所爲並就事論事,對他無定論。“蘇共解體後的普京現象”這個系列到這一集全告結束。期待以後有機會再回到這個話題,爲您進一步介紹俄羅斯有關言論與媒體、政治與經濟、社會與民生方面的信息,爲您的獨立思考提供更多的可能。這是自由亞洲的北明非常識,我是主持人北明,謝謝收聽,下次再會。

2001年8月21日,普京利用短暫假期訪問位於聖彼得堡的俄羅斯文化與民族學中心,參觀民間工藝博物館並,在那裏的韋爾赫尼耶-蒙德羅吉(Verkhniye Mandrogi)民族村嘗試傳統陶器工藝製作。圖片取自https://ria.ru/20191231/1563042909.html
2001年8月21日,普京利用短暫假期訪問位於聖彼得堡的俄羅斯文化與民族學中心,參觀民間工藝博物館並,在那裏的韋爾赫尼耶-蒙德羅吉(Verkhniye Mandrogi)民族村嘗試傳統陶器工藝製作。圖片取自https://ria.ru/20191231/1563042909.html

2018年8月27日,普京裏利用週末在葉尼塞河(Yenisei)上的蒂瓦(Tyva)登山。上衣袋是他採的野花。 圖片選自俄羅斯總統普京官方網站。
2018年8月27日,普京裏利用週末在葉尼塞河(Yenisei)上的蒂瓦(Tyva)登山。上衣袋是他採的野花。 圖片選自俄羅斯總統普京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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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匿名
2022-02-23 13:42

那現在普京統治下的俄羅斯,實行着的是“宗教,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
復興了宗教,然後去侵略烏克蘭,顯然這也不是什麼正義的行爲。

子風
2022-03-01 13:19

整個自由亞洲,祇有你在你這裡還可以聽到正義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