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書解讀 | 余杰:在臣民和暴民之外,還有林昭這樣的“異民”- 連曦《血書:林昭的信仰、抗爭與殉道之旅》

2022.01.14
Share on WhatsApp
Share on WhatsApp
禁書解讀 | 余杰:在臣民和暴民之外,還有林昭這樣的“異民”- 連曦《血書:林昭的信仰、抗爭與殉道之旅》 連曦《血書:林昭的信仰、抗爭與殉道之旅》
視頻截圖

林昭的反共和反毛,是毛時代中國異端思想的頂峯

中國思想史和中國基督教史,是一部不斷扼殺和掩埋先知先覺者的“殘缺史”。佔據史書主體地位、被史家大書特書的,是風光無限的成功者和成名成家者,但其實他們大都是明哲保身、“識時務者爲俊傑”的庸人和奴才;反之,那些隻身犯險、螳臂當車、飛蛾撲火的“思想史上的失蹤者”,纔是這片土地上的嵴梁,纔是應當被記載、懷念、繼承和發揚的對象。打撈“思想史上的失蹤者”是一項艱鉅的“知識考古學”,這種工作喫力不討好,投入與收成遠不成正比。

一盞孤燈,無法照亮漫漫長夜,卻能啓發黑暗中的人們追求光明。中國思想史和中國基督教史,記載或不記載林昭這樣的人物,其面貌將判若天淵。長年研究中國基督教史和中國近現代史的美國杜克大學世界基督教研究講座教授連曦,前後花費八年時間,從蘇州至北大,從提籃橋監獄到靈巖山公墓,蒐集大量原始資料,採訪若干林昭的親朋好友,爲“思想史上的失蹤者”之一的林昭寫了一本迄今爲止最完整的思想和精神傳記。這樣的著作,未必能在學術界爲作者帶來卓越的學術名聲,卻如林昭的一首長詩的名字一樣,是普羅米修斯般的盜火工作:通過對林昭生命與思想歷程的呈現,爲中國未來的民主轉型保持了寶貴的火種——這小小的火種,將決定着中國未來民主轉型的成敗及優劣。

我最早知道林昭這個名字,是在北大中文系錢理羣老師的課堂上。後來,我查考北大校史、中文系系史以及北大圖書館浩如煙海的藏書,卻沒有找到一點林昭的資料。錢老師不是我的研究生導師,卻是對我影響最大的老師。不過,錢老師對西方基督教文明和信仰的疏離,使他雖然意識到基督信仰對林昭意義重大,卻無法在這一維度上做出更深入的研究和解讀。再後來,我與劉曉波和“天安門母親”丁子霖結識,從他們那裏聽到更多林昭的事蹟和觀點。反抗者與反抗者之間的心靈是相通的,可穿越時代、超越生死。

林昭的反共和反毛,雖無系統論述,卻徹底而深刻。她沒有受過西方政治學的專業訓練,也沒有讀過阿倫特的《極權主義的起源》,卻準確地使用“極權社會”的概念定義共產中國。林昭使用“極權”一詞,在一九六零年代公共領域沒有第二例。一九五零年代的官方報紙在批判南共聯盟綱領草案時曾引用“極權”一詞,但反右後未再次出現。中國人最早開始瞭解極權主義是通過一九三九年青年會出版餘日宣所作的《基督徒與極權國家》。林昭指出,中國是一個極權統治的警察國家,先以特務控制全黨,再“以黨治國”。這種極權體制是以血和仇恨來維持其權力,建立在個人迷信、偶像崇拜的謊言的基礎上,以愚民政策培養奴性。林昭更是直接點名,斥責毛澤東是亙古未有的暴君和流氓,中國的暴政是“獨夫毛澤東之該死的剛愎自用、輕躁任性”的結果。她改寫毛澤東的《七律·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最後四句將毛釘在歷史恥辱柱上:“只應社稷公黎庶,那許山河私帝王?汗慚神州赤子血,枉言正道是滄桑。”

學者印紅標寫《失蹤者的足跡:文化大革命期間的青年思潮》一書時,林昭的資料尚未出土,書中未收入林昭及地下刊物《星火》諸君的事蹟和觀點。其實,林昭的思想深度和廣度遠在書中收入的大部分人物之上。能與林昭相媲美的,大約只有顧準、王申酉、張中曉、魯志文等屈指可數的少數幾個人。比如,知青魯志文指出,中共是一個法西斯主義政權,“禁止一切爲世界共識的民主權利,以至人民的思想和言論自由;殘酷鎮壓一切反對或僅僅不同意暴力統治的人民,甚至採用公開的恐怖手段。……竭力推行種種仇視人類的反動謬論,例如宣傳種族優劣論,反動血統論、人爲製造階級鬥爭與階級分化等,來迷惑籠絡一部分人以達到鎮壓人民的目的;此外還竭力推行愚民政策,實行奴化教育,提倡奴隸主義的盲目服從精神,宣揚個人迷信和領袖至上的神話。”可惜,由於中共嚴苛殘暴的統治,這些孤星般的思想先驅未能彼此結識、互動、交流進而產生更厚重的思想成果。

有基督信仰支撐的反抗是最徹底的反抗

蓋有林昭血的私章(小黑點)複印件照片。(Public Domain)
蓋有林昭血的私章(小黑點)複印件照片。(Public Domain)


在《血書》中,連曦以福爾摩薩般的偵探之眼和偵探之心,考證出很多此前不爲人所知的真相。林昭的妹妹彭令範寫了回憶姐姐的文章,但由於當年她與姐姐關係疏遠,文章中有若干事實上的誤差。比如,連曦考證出林昭並非在龍華機場被執行死刑,而是在提籃橋監獄內被公開槍殺。更重要的是,連曦破解了“林昭之謎”——林昭不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齊天大聖孫悟空,她抗爭的動力和資源來自於基督信仰,她的決絕和不妥協是因爲她自願選擇了一條少有人走的殉道之路。

林昭早年在教會學校蘇州景海女師接受教育,這是美國監理會(南方循道會,一九三九年後,南北循道會併入衛理公會)在中國創辦的一所學校。連曦到美國聯合衛理公會檔案館查考了許多第一手的史料。從景海女師的創辦和發展即可看出,教會學校給近代中國帶來文明開化,功不可沒。但連曦沒有停留在對教會學校及西方傳教士歷史貢獻的肯定上,他從林昭一度偏離基督信仰、擁抱共產主義的心路歷程,反省和探討了一個大哉問:在這場觀念秩序的競爭中,基督信仰爲何被共產主義擊敗?

以林昭這個個案來看,就頗有代表性:林昭在景海女師入學後不久,就在傳教士老師帶領下接受了洗禮。但是,洗禮並不意味着她的基督信仰穩如磐石。不久,她不顧危險祕密加入共產黨,隨即選擇就讀中共創辦的新聞專科學校。父親警告女兒,共產黨不可信:“利用青年人的純真熱情搞政治是最殘酷的。”林昭卻置若罔聞,積極投身土改運動,不惜與家庭決裂,聲稱“活不來往,死不弔孝”,甚至向政府舉辦父親偷聽“美國之音”。

對於那個時代最優秀的一羣年輕人,共產主義爲何擁有比基督信仰更大的吸引力?首先,教會和教會學校走向世俗化、功利主義和社會福音——“社會”排在“福音”前面。那一代宣教士和教會學校的老師,自身已喪失清教徒時代整全性的觀念秩序,無法回應馬克思主義的挑戰。以景海女師爲例,學校吸引了很多中上階層家庭的女學生,家長們關心的是孩子的職業生涯和婚姻前景,而非靈性的培養。學校提供的宗教禮儀逐漸流於形式。其次,共產主義許諾的激進烏托邦理想,比起教會提供的溫吞水般的改良主義來,對青年人更有吸引力。國民黨的腐敗、社會的黑暗以及中國被列強欺凌的現狀,讓中國知識青年愈來愈缺乏耐心和理性,他們希望找到一個迅速治癒百病纏身的中國的藥方,而共產主義正好提供了藥方——當然,多年以後,人們才發現,這個藥方不僅不能治病,反而是一個虎狼藥方、催命藥方。

林昭的“迷途知返”,是因爲她在北大親歷了陰險毒辣的反右運動,後來她結識了蘭州大學的張春元等右派朋友,從他們那裏瞭解到農村正在發生的慘絕人寰的大饑荒。他們油印地下刊物《星火》,揭露大躍進的災難,剖析毛澤東的奴役統治。這時,林昭早年在教會學校接受的“自由、平等、博愛”的基督精神被喚醒,基督徒的良心被喚醒。儘管林昭沒有機會接觸和閱讀從奧古斯丁、加爾文到朋霍費爾的神學着作,未能領受兩千年大公教會和歷代聖徒豐富博大的精神譜統,但她在獄中的極端情形之下,直接從上帝那裏領受話語的滋養,“因真理,得自由”。正如她在獄中書信中所宣稱的那樣:“我的生命屬於上帝……假如上帝要使用我而要我繼續活下去,我一定可以活下去……;假如上帝需要我成爲一個自覺的殉道者,我也只會發自衷心地感激祂賜予我以這樣一份光榮!”如果沒有真理的光照,單靠自身的力量,她不可能勝過酷刑折磨,更不可能向死而生。

林昭獄中的“精神出軌”:與柯慶施的“冥婚”
連曦教授近照(連曦提供)
連曦教授近照(連曦提供)

儘管很多人用法國 “聖女貞德”的名號來稱呼林昭爲“聖女”,但林昭並不認爲自己超凡入聖。她說過:“我堅持着向極權制度共產魔鬼們爭奪我的基本人權,因爲我是一個人!而作爲一個獨立的自由人,我本來應得享有自己之一份與生俱來的、受自上帝的完整的人權。”連曦的這本傳記的可貴之處在於,他始終將林昭作爲一個有七情六慾,也有偏執、癡迷等缺陷的生命個體來研究和書寫,既寫出了林昭人性的光輝,也不諱言光的背後有幽暗的部分。

林昭在獄中給母親寫過一封信,滿篇談的不是高言大志,而是熱氣騰騰的江南美食:“見不見的你弄些東西齋齋我,我要喫呀,媽媽!給我燉一鍋牛肉,煨一鍋羊肉,煮一隻豬頭,再熬一二瓶豬油,燒一副蹄子,烤一隻雞或鴨子,沒錢你借債去。魚也別少了我的,你給我多蒸上些鹹帶魚,鮮鯧魚,鱖魚要整條的,鯽魚串湯,青魚的蒸,總要白蒸,不要煎煮。再弄點鯗魚下飯。月餅、年糕、餛飩、水餃、春捲、鍋貼、兩面黃炒麪、糉子、糰子、臭豆腐乾、麪包、餅乾、水果蛋糕、綠豆糕、酒釀餅、咖喱飯、油球、倫教糕、開口笑。糧票不夠你們化緣去。……”林昭將她喜歡的主食、零食統統羅列出來,似乎故意爲難母親——在文革狂潮中,自身難保的母親不可能幫女兒張羅到如此多的美食;即便張羅到,也無法送入獄中。林昭津津有味地描述記憶中的美食,是獄中食物極度匱乏的環境下的人之常情。林昭或許還有更深的用意。資深媒體人朱學東在《林昭“齋齋我”的背後》一文中指出,在蘇南講吳語地區,“齋齋我”是有特別意思的,不單單是“餵飽我”的意思。在吳方言中,“齋齋”音發“zaza”,有獻祭之意。既有儀式的莊重敬畏,也有食物的供奉,這背後是一種坦然面對死亡的態度。

受限於獄中極爲有限的資訊,林昭的政治判斷並非完全正確和精準。比如,在二十世紀下半葉的美國,肯尼迪算不上有遠見的總統和有信念的政治人物,但林昭從中國官方媒體上批判性報道的肯尼迪的隻言片語中,推論出肯尼迪是一位偉大人物。一九六二年被保外就醫期間,她曾讀到《人民日報》報道的肯尼迪在柏林牆的講話,立即激動地引用“只要一個人受到奴役,就不能說全人類都是自由的”這句話,誇獎肯尼迪是“偉大的政治家,偉大的美國人”。一九六三年十一月,林昭在報紙上看到肯尼迪遇刺身亡的消息,撰文表達其“沉重而熾烈的痛悼與悲愴之情”。

書中有相當的篇幅真實呈現了一段過去被人們忽略的、林昭在獄中的“精神出軌”:林昭錯誤地將中共上海市委書記柯慶施視爲潛在的救星和精神上的戀人。由於資訊受限,以及柯慶施頗受上海市民好評,林昭並不知道柯慶施是最積極支持毛的地方諸侯,毛稱呼比之年輕的柯慶施爲“柯老”——大概因爲柯留蘇時見過列寧。林昭在獄中陷入海市蜃樓般的想像,她猜想在文革前病死的柯慶施是因爲幫助她向毛鳴冤而被毛“謀殺”(當時確實有很多中共高官神祕死亡),她用血在襯衣上繪製柯慶施的靈位,併爲其靈魂施洗,相信通過這個儀式可以“免除了”柯的黨籍,柯的靈魂因而獲得主的“救贖宏恩”。林昭在一篇類似於戲劇的作品《靈耦絮語》中,讓作爲女主人公的自己以冥婚的形式嫁給了柯。對此,連曦評論說:“這項寫作將她孤獨的牢房變成了一個魔幻世界,在那裏她兩位親愛的逝者——柯慶施和她的父親——可以自由出入,隨時來與她說話並提供安慰。”推崇林昭的後人和研究者,無需遮掩林昭的這一誤判和狂想。從林昭的這段“精神出軌”中,反過來可以推測出林昭在獄中遭遇到怎樣的非人的折磨。朋霍費爾在納粹監獄中的境遇比林昭好千百倍,由此可反證中共的殘暴和邪惡超過納粹千百倍。

生爲“異民”,死爲“異鬼”

少女時代林昭(Public Domain)
少女時代林昭(Public Domain)


林昭發明了“異民”這個詞語來定義自己以及毛時代政治清洗的受害者,包括歷史反革命、地主、富農、右派、現行反革命和他們的家屬。林昭指出,“這些異民比之印度種姓制度下的賤民還低。”

林昭一家都是“異民”:她的父親彭國彥是北洋政府時代畢業於東南大學的高材生,畢業論文題爲《愛爾蘭自由邦憲法述評》,後來短暫出任過縣長;共產黨建政後被劃爲“歷史反革命”,拒絕認罪而被歸類爲“頑固分子”,一九六零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吞藥自盡;她的母親許憲民是社會活動家和企業家,當過南京政府的國大代表,後來思想左傾,卻仍未逃過中共的歷次政治運動;林昭被槍殺後,她衝向電車自殺未果,掙扎着活到一九七五年,服毒自盡。一家三口的命運,正如林昭所說:“我們中國的衆多死難者已然捨棄了他們寶貴的生命,以堅決抗議共產黨魔鬼極權暴政對於生命的污辱和踐踏!”

由於林昭的檔案仍被中共列爲絕密、不對外開放,迄今爲止也找不到任何一名監獄管理人員或林昭的獄友講述其獄中生活的細節,連曦只能靠林昭的獄中文稿還原其在上海提籃橋監獄的生活場景。十多年前,我從海外得到一本字跡模煳的林昭獄中文稿的複印件,回中國時在北京機場被海關查扣。我找律師多次去海關交涉,才討要回來。中共的監獄堪比地獄,中共對有關監獄的資訊嚴密封鎖。大概要等到中共政權崩潰,林昭的檔案及監獄內部的情形才能解密。未來,連曦若能讀到這些材料,或許可以爲本書寫一本續集。

林昭被殺害後,家人將其安葬在蘇州郊區的靈巖山公墓。我在離開中國前夕,專程前往拜謁林昭墓地。山下有當地人將帶領外地人去林昭墓地作爲兼職,收取不菲的“帶路費”。由此可見前來拜謁林昭墓地的人絡繹不絕,林昭墓地已成爲一處民主聖地。但也可發現中國民衆仍未脫離魯迅小說《藥》中喫人血饅頭的嗜好,也應了林昭生前所哀嘆的“在這個制度奴役下的人……有多麼地不可愛啊!”

中國當代史是一部退步的歷史。我離開中國沒幾年,就傳出林昭墓地成爲戒備森嚴的“國安重地”的消息。當地警方在墓地周圍安裝大量攝像頭,嚴密監控前來拜謁的人士——林昭墓地享受的是與趙紫陽墓地同等的待遇。許多在林昭忌日前去拜謁的人士,都遭到警方暴力攔阻、毆打乃至拘押。林昭生爲“異民”,死爲“異鬼”,中共不能讓她活着,死後亦不讓她安眠。這大概就是中共爲什麼一樣要強迫劉曉波的家人將其骨灰撒入大海的原因。

連曦講述的,不是一段已經塵埃落定的歷史,林昭的故事的各種新版本還在共產中國上演,虐殺林昭的那套體制還在運作:揭露武漢肺炎真相的民間記者張展正在監獄中展開跟林昭一樣的絕食抗爭,湘西鄉村女教師李田田說了一句支持言論自由的話就跟林昭一樣被送進精神病院關押,新疆大學女教授、人類學家熱依拉•達吾提僅因爲研究維吾爾民俗與民族誌就被以“民族分裂主義”的罪名祕密判處重刑(刑期不爲外界所知),異議法律學者許志永的女友李翹楚只因爲批評北京當局苛待獄中的男友就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的罪名逮捕、在獄中備受折磨、已出現嚴重的幻聽等症狀……,她們都是新時代的林昭。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些前赴後繼的“異民”,終究會讓自由與正義降臨這片東亞大陸的黑暗窪地。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添加評論

您可以通過填寫以下表單發表評論,使用純文本格式。 評論將被審覈。

完整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