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曦教授(上): 林昭不是聖女 但很偉大 | 觀點

2022.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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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曦教授(上):   林昭不是聖女 但很偉大 | 觀點
Photo: RFA

主持人:大家好,這裏是觀點,我是唐琪薇。今天觀點節目的嘉賓,是這本《血書》的作者、美國杜克大學教授連曦。這是一本關於在文革中被中國當局槍殺的北大才女林昭的傳記。連曦教授以一個歷史學者的嚴謹,記錄了這位蘇州女子短暫而悲壯的一生,她的信仰、她的抗爭和她的殉道之旅。林昭原名彭令昭,1932年1月出生於江蘇蘇州。1954年,她以江蘇省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在反右運動中,林昭因爲參與北大民主運動被劃爲右派。自1960年代起林昭曾兩度入獄,並於1968年4月29號以反革命罪,在上海被執行祕密槍決,終年36歲。

記者:文革遇難者不計其數,爲什麼您會對林昭的故事特別有興趣呢?

連曦:林昭的確是個非常不凡的人物。我們知道文革的時候其實有很多的受害者,但是文革當中並沒有出現像林昭這樣的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政治異見者。一方面是在體制內有一些大知識分子,比如說在文革之前60年代初的時候,有些像鄧拓吳晗這些人,他們也在體制內做了一些工作,希望能夠勸導毛放棄霸道要實行王道。那麼在體制外,文革期間也出現過一些所謂的政治異端思潮。比如說遇羅克還有張志新啊,他們一些人,他們當時所謂的異端思潮,他們並沒有脫離中共的意識形態。到目前爲止,我們所知道的就只有林昭,當時是公開的摒棄中共的意識形態,反對她所稱之爲的奴役暴政。

記者:嗯,那我們先來回顧一下林昭的成長過程。我們知道林昭的父親是留學英國,曾經是國民政府時期蘇州吳縣的縣長。但是她的母親卻很早就爲中國共產黨工作。在您看來,林昭父母在政治上的不同觀點,對她今後人生觀的形成產生了哪些影響?

連曦:林昭她自己說過,她當時所謂比較進步的一些政治思想,最大的是受她母親的影響。她父親不太一樣,她父親並沒有把他那種愛國熱情付諸於街頭行動,他是希望能通過引進西方的民主機制,來幫助中國走向現代。但是我認爲對她的政治理想影響最深的,應該還是高中時期在景海女師就學的時候,當時中共對這些教會學校的滲透非常多,所以她有很多所謂比較進步的一些老師,儘量去影響這些年輕一代,所以我覺得林昭的影響比較多的還是來自於她的學校。

記者:剛纔您也提到她的父親,我們知道早年林昭她是和父親決裂,她不但改了這個父姓彭,而且還稱毛澤東爲父,甚至曾經無中生有揭發過她的父親。林昭年輕時追隨共產黨,和她之後反對共產黨的決絕一樣讓人震驚。在您看來,林昭之後的悲劇有多大程度上是她的個性使然呢?

連曦:我覺得個性的確是很大的一部分。她是一個情感非常豐富的人,也是情緒容易急躁的人。她對自己也有這樣的分析,但是還是離不開她的認知她的理想。這是經過很長的一個演變的過程,在她讀中學那個時代,她就受到了共產黨一些激進思潮的影響。她立志用自己的鮮血、用自己的生命去建立一個沒有社會不公、沒有迫害沒有壓迫的制度、社會,她說要讓孩子們都能夠活在陽光底下。

記者:我們看到林昭是一個真正的才女。她1954年的時候是以江蘇省第一名的成績考入了北京大學。她曾經立志要做毛澤東時代最好的記者。在您看來,林昭是什麼時候開始對毛、以及她信奉的共產主義產生了懷疑呢?

連曦:你剛纔說到的一點就是林昭曾經稱毛是她的父親。這種情結,這種對毛的一種非常深的感情,其實當時是很真實的,而且不僅僅是林昭。當我在採訪林昭以前北大同學叫沈澤宜,他是個詩人。他也提到說,當時他們同學當中,很多人都有這樣的一種對毛的敬仰,都稱毛爲父親,所以真正這個思想轉變是經過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一直到50年代初,她自己參加土改時屢屢受到打壓的時候,她還是沒有放棄對共產黨、毛的那種信念那種愛戴。一直到了57年反右運動以後,到了58年初她自己被打成右派以後,她說從那時候纔開始真正跟共產黨跟共產意識進行決裂。

記者:那在林昭的這個牢獄生涯當中,由於她這種不妥協,她都經歷過哪些酷刑呢?

連曦:最早的酷刑最主要是在上海的第一看守所裏面。林昭稱第一看守所爲真正的魔窟。因爲她不認罪,所以不認罪的時候,(監獄方)採取的方式就是對她刑訊逼供。主要是對她用手銬,就是把她的雙手拷在背後,而且不是銬一副手銬,而是銬兩副。一副銬在她的上臂,一副銬在下臂。有的時候是平行,有的時候是交叉的。有一次她的手銬一戴就是戴上六個月,因爲她堅決不屈服。而且在上銬期間,她還刺破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鮮血寫了許多文字,包括寫了血書題一、七律。。。寫了九首,都是針對毛澤東的。她裏面提到說:只應社稷公黎庶,那許山河私帝王。

記者:對,您這本書起名爲《血書》。剛纔您提到林昭在獄中寫了很多血書,林昭以血爲墨寫下的這些文字,可以確定的大概有多少文字呢?

連曦:可以確定的大概有二十幾萬字,所以這是相當一個數目。那這個從各方面的,不是孤證,可以從各方面來看。第一個是林昭自己的交代。林昭在獄中寫作有個特點,她對事情的交代非常清楚,在她《靈耦絮語》——這個是她最大的血書,本身就有二十萬多字,她在裏面就哪一天提到說(中華民國首任副總統)李宗仁回國了,那麼你去查,果然那天就是李宗仁回國。因爲她是記者她有這個背景,所以她對獄中的一些細節記錄得非常的詳細。其中一個細節是她哪個文字是用血寫的,是她用鮮血寫的,哪一個是她用筆墨寫的,比如說她的《給人民日報編輯部的一封信》,所謂的十四萬言書,她說這個不是用鮮血寫的,這是用筆墨寫的。但是在每頁上她加蓋一個私章,就是昭字的私章,這個昭字她是印了自己的鮮血蓋在了上面,這個你都可以查對。我到了胡佛研究所查看林昭的文字原稿的時候,你就可以看到她昭字私章蓋在每一頁上面,所以這是一個,就是林昭自己的交代;第二個方面的交代就是官方的起訴書的一些家書材料提到說,林昭在獄中用成百上千次刺破她的血肉來寫了幾十萬言,幾十萬字內容極其反動的文字。所以根據這些可以確定,她當時寫了這些血書。

記者:您有親眼見到一些血書嗎?

連曦:林昭的血書沒法在任何地方看到,這個是非常關鍵的一個問題,所以我在採訪當時重審林昭案件的這個審判員,現在所說的法官。我在採訪他時我就特別提到這一點,我問他你有沒有看到林昭的血書,他說他看到了。那我還問他,你爲什麼沒有把血書退還給家人?他說因爲太觸神經,這是一個。另外就是陳偉斯,當時最早報道林昭這個事情的記者陳偉斯,他看到有非常短暫的機會,他看到了林昭的一些血書。

記者:所以胡佛研究所保留的是林昭的,哪一部分文字呢?

連曦:胡佛研究所裏面所保留的文字是林昭的胞妹彭令範,她後來帶到美國的林昭她在獄中退還的文字裏面的大部分,但是它裏面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林昭的手稿,沒有歸入胡佛研究所就是《靈耦絮語》。就是林昭首先最早是用她自己的鮮血,來寫下了《靈耦絮語》,二十多萬字的,後來她寫完以後呢,爲了保存她的文字,因爲她也知道血書過了一段時間,那個顏色會退掉是吧,所以爲了更好地保留她的文字,林昭所有的血書,她自己的都交代了,她寫完血書以後,包括給她媽媽用鮮血寫的信以後,她寫完以後都要用筆墨再謄抄一遍。所以後來監獄退還的文字裏面,包括一個二十多萬字的《靈耦絮語》的謄抄本。但這部分呢林昭的胞妹沒有帶來留在了國內。所以胡佛研究所所保存的林昭文字,應該說是非常完整的,但是缺了《靈耦絮語》。

主持人: 在將近七年的牢獄生涯裏,林昭共寫有50萬字左右的遺稿。其中的《靈耦絮語》,寫的是她和原上海市長柯慶施之間的對話。在林昭筆下,柯慶施是自己的靈魂伴侶,因爲幫她向毛澤東鳴冤而被毛“謀殺”。而事實上,柯慶施病逝前是毛的忠實追隨者,他和林昭也並不相識。

記者:剛纔您提到這個《靈耦絮語》,我也看到有一種說法是,林昭在生命最後幾年之所以這麼決絕,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因爲她在獄中,已經被折磨得精神失常。剛纔您提到的她在寫《靈耦絮語》的時候可能是會有些誤解,裏面有很多囈語。我知道《尋找林昭的靈魂》的紀錄片導演胡杰,他看了林昭的一些文稿之後,對其中很多臆想出來的言詞,他感到難以解釋,就回避了文稿中很多匪夷所思的內容。我想知道您在寫這個《血書》的時候,是如何處理這些細節的?

連曦:這是個非常非常重要的問題。在網上,我們看到很多對林昭各種評論的文章,有不少人有質疑,林昭她是不是一個精神病人,她的精神狀態到底如何?我覺得這一點是這樣的,首先是爲什麼會有這樣的一種猜疑?之所以有這種猜疑最主要的根據還是林昭的“十四萬言書”。她裏面交代了很多,她裏面的很多描寫,有時候給人這種印象。比如說,她說她在第一看守所裏面的時候,她說1965年5月的時候,她準確日期的5月5號還是6號,她說柯慶施藉着林昭年輕人的口,就是借她自己的口對毛澤東說,她有什麼心思?你纔有心思,她還是個孩子。所以呢?這裏面就涉及兩個問題:一個是涉及到毛有沒有御審林昭,這是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就是剛纔你所說的,她的精神狀態有沒有問題,是不是她開始出現的幻覺。林昭的“十四萬言書”裏也提到說,她說她獄中的獄友跟她說,她的眼中有種光很恐怖的一種光,她甚至在“十四萬言書”裏交代,當她受刑訊逼供被關在一個禁閉室裏面,她曾經覺得自己要發瘋了。但我覺得有一點非常重要,她在1962年第二次入獄的時候,她首先被送到上海精神病院去。如果我們有當時她的病歷,那是最權威的最直接的能夠確定林昭的精神狀態,但是我們沒有。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如何確定她的精神狀態呢?我做了一點努力,就是我把林昭的文字裏面所有跟她的精神狀態有關的文字,比如說林昭她後來在第一看守所,她說她聞到她送來的粥裏面都有來沙爾Lysol的味道,就是消毒劑的味道。像這些文字我把它們全部彙集以後,我就交給了我們杜克大學醫學院的一個精神病專家,叫Professor Warren Kinghorn請他來幫我來分析。他分析以後,他說這個裏面他找不到任何明確有精神病的明顯跡象,但是他說有可能有個叫manic depressive disorder,也叫躁鬱症,那屬於一種精神情緒上面很容易波動的這種症狀,所以這是我現在所能看到的最接近專業這種診斷的文字。但這個並不能作爲林昭是精神病的證據。這讓我想起了美國詩人Emily Dickinson(艾米莉·狄金森)她所說的,她說有許多的瘋狂是最神聖的理智,許多的理智是最虛無的瘋狂。

記者:我看到很多人把林昭稱爲民主女神。但我也看到有觀察人士認爲,中國共產黨它是喜歡塑造神壇上的形象,對於文革的遇難者林昭,自由世界是不是也不應該把她的形象簡約化,崇高化,甚至神聖化。我不知道您的觀察如何呢?

連曦:我覺得這點其實非常好。林昭她不是一個聖女,所以我的書名包括從最早的我的英文原著的這個書名裏面,她是一個martyr,她是個殉道者。我們不必要把林昭當作一個聖女,她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比如說她提到說,在土改期間即使我手上沒有沾了別人的鮮血,難道我身上不多少有濺了血嗎?所以連她自己都不認爲她是一個清白的人。因爲在土改運動當中,她也曾經認同過革命暴力,這是她後來非常後悔的。她在監獄裏面,我們看到她的性格個性,她的脾氣也是非常暴躁的。我所希望做到的是還原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人物,但這有血有肉有她的個性有她的急躁,並不等於說她不偉大,她還是一個非常偉大的人。

主持人:“許多的瘋狂是最神聖的理智,許多的理智是最虛無的瘋狂。”連曦教授用這兩句詩來形容林昭,在我看來真的是再恰當不過。爲什麼林昭會有如此堅定的道德勇氣?什麼是林昭獨立思想的精神資源?更多連曦教授的觀點,請您關注下期節目。我是唐琪薇,感謝收看,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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